她侧身走了进去。
通道比她想象的更长。两侧的石壁不再是粗粝的、长满青苔的石头,而是一种光滑的、像黑色玻璃一样的材质,能模糊地映出她走动的身影。那些影子的形状不太对——不是她一个人的轮廓,而是像有很多人同时在通道中走着,她的影子、另一个人的影子、又另一个人的影子,重重叠叠地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实的、哪个是过去的、哪个是从未发生过的。
弹幕开始变得稀少。
不是因为没有人发了,而是因为所有人都被这条越来越诡异、越来越让人不安的通道压迫住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打什么字,或者说,打了什么字都无法表达此刻的心情。有人在弹幕里打了三个省略号,有人打了一个“怕”字,有人打了一句“我后背发凉”,更多的人什么都没打,只是瞪大了眼睛盯着屏幕,跟着依依的视角,一步步深入这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黑色通道。
通道的尽头是一间小小的、圆形的房间。房间的墙壁是同样的黑色玻璃材质,能映出无数个站在房间中央的依依——不,不是无数个,是十二个。十二面墙壁,十二个倒影,每一个倒影都站在同一个位置,穿着同样的衣服,举着同样的手机,做着同样的动作。但她们的表情不一样——有一个在笑,有一个在哭,有一个面无表情,有一个闭着眼睛,有一个张着嘴像是在呐喊,有一个低着头像是在祈祷。
依依站在房间中央,看着墙壁上那十二个表情各异的自己,她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像是看着一面被摔碎后又重新拼起来的镜子时才会有的那种表情——每一块碎片都是自己,但拼在一起之后,那个完整的、真正的自己,反而看不清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面对着房间里唯一一扇没有被黑色玻璃覆盖的门。那扇门是木制的,很旧很旧,门板上钉着生锈的铁条,铁条上刻着一些已经被磨损得几乎看不清的字。依依蹲下来,用手机的光照了照那些字,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她站了起来,退后了两步。
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不是慢慢推开的,而是在一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猛地撞了一下,整扇门向外弹开,门板撞在两侧的墙壁上,发出两声沉闷的、巨响。门后的空间比依依所在的这个圆形房间要大得多,但那不是房间——那是一个洞穴,一个天然形成的、没有被任何人工修饰过的、像是从大地深处直接挖出来的洞穴。洞穴的墙壁上爬满了粗大的、像蛇一样蜿蜒的藤蔓,藤蔓的叶片是深紫色的,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病态的光。洞穴的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不知道堆积了多少年的枯叶,那些枯叶在门的弹开时被气浪卷了起来,在空中飞舞着,像一群被惊动的、黑色的蝴蝶。
在洞穴的最深处,有一张石制的、像床一样的平台。平台上面躺着一个正在抽搐的、苍白的、赤裸的身体。那不是人类的——它的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像被水泡了很久又晾干了的灰白色,皮肤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像鱼鳞一样的纹路,但没有鳞片的光泽,更像是某种皮肤病。它的四肢细长而扭曲,关节的位置与人类不同——膝盖向后弯,手肘向前凸,像是一个被拆散了骨架后又重新拼错了位置的、失败的拼图。它的头很大,大到与它瘦弱的身体不成比例,头上没有头发,光秃秃的、泛着青灰色的光泽,像一颗被剥了皮的、快要腐烂的果实。
它的手是整张脸上最恐怖的部分。不是因为它有六根手指——六根手指虽然不正常,但勉强还在人类的接受范围内。而是因为它的手心里长着眼睛。不是画上去的,不是纹上去的,而是真正的、活生生的、会眨动的、有瞳孔和虹膜和眼白的眼睛。那些眼睛在它的掌心里转动着,像鱼缸里的金鱼在狭窄的空间中徒劳地游动,每一个眼球都朝着不同的方向,但所有的方向最终都汇集到了同一个点上——依依。
苍白之人。
弹幕在这一刻彻底炸裂了。
“就是它!!!就是它!!!潘神迷宫里那个吃小孩的怪物!!!”
“它的眼睛在手心里!它用那些眼睛在黑暗中追踪猎物的体温!”
“它还有一个特别恐怖的设定——它不光是眼睛长在手心里,它的眼睛能看到猎物的灵魂,能看到你最害怕的东西,然后它会用那个最害怕的东西的形象出现在你面前”
“完了完了完了,这已经不是物理层面的战斗了,这是心理层面的攻击”
“依依你跑吧,你快跑吧,这个东西不是能用暴力解决的”
依依没有跑。她站在那里,看着石台上那个正在抽搐的、苍白的、手心里长着眼睛的怪物,看着它手掌上的那些眼球一个接一个地转向她的方向,看着她在那无数个眼球的注视下,她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像是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时的、混合了惊讶和悲悯的表情。
苍白之人从石台上坐了起来。它的动作极其缓慢,慢到像是在水下做动作,每一个关节在移动时都会发出细微的、像枯枝被折断一样的咔嚓声。它从石台上滑下来,赤脚踩在铺满了枯叶的地面上,脚趾陷入厚厚的叶子中,发出沙沙的、像虫子爬行一样的声响。它向依依走近了一步,两步,三步。每走一步,它手掌上的眼睛就眨一下,每一次眨眼,洞穴中的光线就暗一分,像是那些眼睛在吞噬着光,将它们转化为某种只属于这个怪物的、不可见的力量。
依依终于动了。她后退了一步,登山靴踩在枯叶上,发出沙的一声。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她的后退不是慌乱的那种后退,而是一种有节奏的、计算过的、像是在给什么东西留出时间和空间的后退。她的眼睛没有离开过苍白之人手掌上的那些眼球,但她的嘴唇在微微动着,像是在数着什么,又像是在念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