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眼时。
只有呛人的草药味,和漏风的茅草屋顶。
我动了一下,全身传来剧痛,使不上一点力气。
我成了一个废人。
“别动。”一道温润平静的声音传来。
一个穿粗布麻衣的年轻男子坐在床边。
他手里端着土碗,眼上蒙着旧布条。
看来是个瞎子。
“你伤得很重,手筋全断了,还中了剧毒。”
瞎子摸索着把碗递到我嘴边。
汤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是掺了肉沫的糙米粥。
我突然用手肘将碗掀翻在地。
“滚!谁让你救我的!让我死!”
我歇斯底里地吼叫。
死了多干净。
瞎子没有生气。
等我骂累了,他才弯腰,将地上的碎瓷片收拾干净。
“死很容易。城西门外有一条河,跳下去就一了百了。”
瞎子摸出一把生锈的剪刀,扔在我的枕边。
“如果你不想跳河,就拿这剪刀对着脖子刺下去,半炷香就能断气。
只是可惜了我那半斤猪肉钱。”
他说完就出了这间屋子。
我颤抖着伸出废掉的手腕。
刚摸到剪刀,胃里就发出一阵抽搐。
我饿了。
看着地上还残留的一点粥渍,突然泪如雨下。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两个禽兽风流快活,我却要自我了断?
我要活着亲眼看着他们粉身碎骨。
半个时辰后,瞎子端着重新熬好的米粥走了进来。
送到我嘴边,我边吃,边掉眼泪。
瞎子嘴角微微上扬。
“我叫陆青山。是个瞎子大夫。你叫什么?”
我咽下最后一口粥,看着他蒙着白布的眼睛。
“我没有名字。以前的代号,早就跟着过去一起死在雪地里了。”
“既然死过一次了,那就重新活过。”
他的声音像冬日里的暖炉,驱散了我心里的寒意。
“过去风雪太重,往后......就叫阿宁吧。愿你余生安宁,再无风雪。”
阿宁。
我怔怔地看着这个瞎子,原本已经冷透了的心,突然狠狠抽动了一下。
在陆青山的破医馆里,我度过了三年最平静的日子。
他靠摸骨辨脉赚几个铜板。
我一到阴雨天骨头就疼,陆青山就会用体温给我暖身子,整夜给我按摩。
直到三年后的初冬。
江南爆发饥荒,官兵抢夺百姓的口粮和药材。
几个官兵踹开了医馆的门。
陆青山护在我身前:
“军爷,药材可以拿走,但求您留下一副治腿疾的药。我内子旧伤复发。”
领头的官兵一巴掌将陆青山扇倒在地。
“一个瞎子也敢讨价还价!给我砸!”
医馆被砸得稀巴烂。
一个官兵盯上了我头上的木簪。
那是陆青山攒了半个月的钱,给我买的生辰礼物。
“这小娘子虽然脸上有疤,身段倒是不错。这簪子也归大爷了!”
他伸手要扯我的头发。
我眼神一冷。
猛地扣住那人的手腕,用巧劲狠狠一折。
“啊!”官兵惨叫出声。
“贱人!给我弄死她!”领头的官兵拔出刀。
陆青山突然扑过来,死死抱住拿刀官兵的腿:“阿宁,快跑!”
官兵大怒,一脚踹在陆青山的心窝上。
陆青山喷出一口鲜血,倒地不起。
“陆青山!”我目眦欲裂。
摸出剪刀朝官兵扑了过去。
就在这时,医馆外突然传来一声唱喏。
“皇上驾到!”
大批黑甲卫涌入,将官兵按倒在地。
两道熟悉的身影,跨过了残破的门槛。
走在前面的,是消瘦得脱相的萧玦。
跟在他身后的,是满头白发的裴瑾。
我死死握着剪刀,挡在陆青山身前。
萧玦的目光在医馆里扫视,最终定格在我的脸上。
他手里的玉扳指,“砰”的一声,被他捏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