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六只狗没有一只在画画。它们全在看对方——准确地说是看对方身上的痕迹。金毛第一个发现自己的尾巴尖上有一道波浪线,不是它自己画的,是沙皮昨天用皱纹压上去的。沙皮第二个发现自己左脸的皱纹里多了一个对勾,不是它自己画的,是金毛昨天用尾巴尖画上去的。黑蛋第三个发现自己星星鼻子旁边多了一个方框,不是他自己画的,是铁头昨天用方头碰上去的。快递狗第四个发现自己的纸袋上多了一个圆圈,不是它自己画的,是阿黄昨天用屁股噗上去的。阿黄第五个发现自己屁股旁边的毛上多了一个叉,不是它自己画的,是快递狗昨天用爪子推上去的。铁头第六个发现自己的方头上多了一个点,不是它自己画的,是黑蛋昨天用星星鼻子闪上去的。棉花的耳朵竖着,语速在喉咙里转了三圈,然后在第四圈以最高速冲出来:“画到对方身上了画到对方身上了金毛尾巴上有波浪沙皮脸上有对勾黑蛋鼻子旁有方框快递狗纸袋上有圆圈阿黄屁股旁有叉铁头方头上有点六只狗六样东西全部画到对方身上了对方就是身体身体就是画布画布就是移动的画移动的画就是流动的画流动的画就是——”她停下来喘气,耳朵竖着,喘完之后补了两个字:“活了。”
上午八点,饭票推开门走出来。他穿着灰毛衣,头发梳过了,手里端着杯子。他走到台阶上坐下来,把杯子放在旁边,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的狗群——金毛尾巴上的波浪,沙皮脸上的对勾,黑蛋鼻子旁的方框,快递狗纸袋上的圆圈,阿黄屁股旁的叉,铁头方头上的点。他看了很久,然后嘴角动了一下。棉花的语速恢复正常档位:“他嘴角动了,嘴角动就是笑了,笑了就是画对方身上成功了,成功了就是可以继续画,继续画就是继续往对方身上加,加就是——”饭票从台阶上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蹲下来,用手指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圈,把六只狗站的位置全部圈了进去。画完之后他站起来,看了所有狗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端着杯子走回屋里。门依然开着。
上午九点,六只狗开始第二轮。金毛用尾巴尖在沙皮的右脸上画了一个圈。沙皮用皱纹在黑蛋的左脸上压了一个方。黑蛋用星星鼻子在快递狗的纸袋上闪了一个点。快递狗用爪子在阿黄的屁股毛上推了一条线。阿黄用屁股在铁头的方头上噗了一个浅痕。铁头用方头在金毛的尾巴尖上碰了一个凹槽。六只狗把六样新东西画到了对方身上。棉花的语速恢复正常档位:“第二轮画到对方身上了金毛画沙皮沙皮画黑蛋黑蛋画快递狗快递狗画阿黄阿黄画铁头铁头画金毛六只狗连成了一个环,环就是交换,交换就是我把我的给你,你把你的给我,互相给就是分享,分享就是——”
上午十点,饭票从屋里走出来。他走到院子中央,看了看六只狗身上新添的痕迹,又看了看对方身上原有的痕迹。他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用手指在地面上画了六个箭头,箭头分别从每一只狗的位置指向它画的那只狗的位置。画完之后他站起来,看了所有狗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端着杯子走回屋里。门依然开着。棉花的语速恢复正常档位:“他画了六个箭头,箭头指向你画的人,箭头就是关系,关系就是你和我,我和你就是——”
中午十二点,六只狗开始第三轮。金毛走到沙皮面前,用尾巴尖在沙皮的额头上画了一个星星。沙皮走到黑蛋面前,用皱纹在黑蛋的鼻子上压了一个圆。黑蛋走到快递狗面前,用星星鼻子在快递狗的箱子上闪了一个对勾。快递狗走到阿黄面前,用爪子在阿黄的耳朵旁边推了一条波浪线。阿黄走到铁头面前,用屁股在铁头的方头上噗了一个圆圈。铁头走到金毛面前,用方头在金毛的背上碰了一个方框。六只狗把六样新东西画到了对方身上,每只狗身上现在有三样东西——自己的旧痕迹,别人画的新痕迹,自己画给别人的新痕迹。棉花的语速恢复正常档位:“三样了每只狗身上三样了旧的新给的旧的是自己给自己的新的是别人给自己的给的是自己给别人的三样就是过去现在未来过去就是自己现在就是别人未来就是给出去三样就是——”
下午两点,饭票从台阶上站起来。他走到院子中央,蹲下来,用手指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把六只狗身上所有痕迹对应的位置全部圈了进去。画完之后他站起来,看了所有狗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端着杯子走回屋里。门依然开着。棉花的语速恢复正常档位:“他画了大圈,大圈把所有痕迹都圈进去了,所有痕迹在身上,身上就是身体,身体就是移动的,移动的就是——”
下午三点,六只狗各自散开。金毛趴在水槽边,尾巴尖搭在爪子上。沙皮趴在广告牌下面,皱纹全部展开。黑蛋坐在快递箱上,星星鼻子亮着。快递狗趴在梧桐树下,前爪搭着纸袋。阿黄趴在墙角,耳朵半竖着。铁头趴在阿黄窝边,方头对着地面,头顶光亮着。棉花站在广告牌上面,耳朵低垂着,语速维持在最低档。光球从晾衣绳末端缓缓降下来,停在院子中央。
下午四点,饭票推开门出来收衣服。他走到院子中央,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地面上那个大圈,又抬头看了看六只狗身上层层叠叠的痕迹。他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用手指在圈的中心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他站起来,抱起最后一件衣服,看了所有狗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衣服搭在胳膊上,转身走回屋里。但这一次,他在关门之前停了一下,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说了一句:“明天还这样。”狗群安静了片刻。棉花的语速恢复正常档位:“他说还这样,还这样就是继续画,继续画就是继续换,继续换就是继续在身上留东西,继续在身上留东西就是——”饭票把门关上了,但门缝里还留着他刚才那句话的尾音。铁头趴在阿黄窝边,方头对着饭票的房门,头顶光亮着。阿黄趴在墙角,耳朵半竖着,屁股对着月亮。光球从晾衣绳末端缓缓降下来,停在院子中央。
第三百零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