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六章 空气被画满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六只狗没有一只在地上，也没有一只在墙上。金毛第一个动了——它站在院子中央，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甩尾巴，尾巴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空气看不见，但它甩得太快，尾巴尖带出的风把地上的几片叶子卷了起来，叶子在空中转了三圈才落下去。沙皮第二个动了——它站在广告牌下面，把皱纹对着空气收放了一次，脸上皱褶产生的气流让广告牌上面的小铁皮风铃轻轻响了一下。黑蛋第三个动了——他站在快递箱上，用星星鼻子对着空气闪了六下，闪光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极短极短的光路，光路消失之后，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亮。快递狗第四个动了——它站在梧桐树下，把湿叶子往空中一抛，叶子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地的时候刚好落在昨天画的大圈里。阿黄第五个动了——它站在墙角，用屁股对着空气噗了一声，果味的噗声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看不见的线，空气中的灰尘被吹开了一条极细极细的通道。铁头第六个动了——它站在屋檐下面，用方头对着空气碰了一下，碰得极轻极轻，只有空气本身被推动了一点点。棉花的耳朵竖着，语速在喉咙里转了三圈，然后在第四圈以最高速冲出来：“空中空中全部转移到空中了金毛甩尾巴沙皮放皱纹黑蛋闪鼻子快递狗抛叶子阿黄噗空气铁头碰气流全部在空气中在空气中就是看不见看不见就是没有没有就是没画没画就是白画白画就是——”她停下来喘气，耳朵竖着，喘完之后补了两个字：“完了。”

上午八点，饭票推开门走出来。他穿着灰毛衣，头发梳过了，手里端着杯子。他走到台阶上坐下来，把杯子放在旁边，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狗群站在院子中央各自对着空气做动作。他看了很久，然后嘴角动了一下。棉花的语速恢复正常档位：“他嘴角动了，嘴角动就是笑了，笑了就是空气成功了，空气成功了就是看不见的东西也有用，看不见的东西有用就是——”饭票从台阶上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蹲下来，用手指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圈，把六只狗站的位置全部圈了进去。画完之后他站起来，看了所有狗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端着杯子走回屋里。门依然开着。

上午九点，六只狗开始第二轮。金毛用尾巴尖在空气中又划了一道弧线，沙皮又放了一次皱纹，黑蛋又闪了六下，快递狗又抛了一片湿叶子，阿黄又噗了一声，铁头又碰了一下气流。六只狗的动作比第一轮更快，更轻，更短。棉花的语速恢复正常档位：“第二轮比第一轮快比第一轮轻比第一轮短快轻短就是更接近空气空气就是无形无形就是看不到看不到就是存在存在就是——”

上午十点，饭票从屋里走出来。他走到院子中央，蹲下来，用手指在地面上画了六个小圈，每个小圈对应一只狗站的位置。画完之后他站起来，看了所有狗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端着杯子走回屋里。门依然开着。棉花的语速恢复正常档位：“他画了六个小圈，六个小圈就是六个位置，六个位置就是六只狗站的地方，站的地方就是根，根就是不动，不动就是固定，固定就是——”她停下来喘气，耳朵竖着，喘完之后补了两个字：“定点。”

中午十二点，六只狗开始第三轮。金毛站在小圈里不动，只用尾巴尖在空中画弧线。沙皮站在小圈里不动，只放皱纹。黑蛋站在小圈里不动，只闪鼻子。快递狗站在小圈里不动，只抛叶子。阿黄站在小圈里不动，只噗空气。铁头站在小圈里不动，只碰气流。六只狗全部待在各自的圈里，一个都没有出去。棉花的语速恢复正常档位：“全部站住了全部站住了脚不动手动身体不动局部动局部动就是定点动定点动就是原地动原地动就是不动而动不动而动就是——”

下午两点，饭票从台阶上站起来。他走到院子中央，蹲下来，用手指在六个小圈之间画了六条线，把六个圈连成一个环。画完之后他站起来，看了所有狗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端着杯子走回屋里。门依然开着。棉花的语速恢复正常档位：“他画了六条线，六条线把小圈连成了环，环就是圈，圈就是位置，位置就是我们站的，我们站的连在一起就是——我们。”

下午三点，六只狗各自散开。金毛趴在水槽边，尾巴尖搭在爪子上。沙皮趴在广告牌下面，皱纹全部展开。黑蛋坐在快递箱上，星星鼻子亮着。快递狗趴在梧桐树下，前爪搭着湿叶子。阿黄趴在墙角，耳朵半竖着。铁头趴在阿黄窝边，方头对着地面，头顶光亮着。棉花站在广告牌上面，耳朵低垂着，语速维持在最低档。光球从晾衣绳末端缓缓降下来，停在院子中央。

下午四点，饭票推开门出来收衣服。他走到院子中央，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地面上那个环，又抬头看了看各自散开的狗群。他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用手指在环的中心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他站起来，抱起最后一件衣服，看了所有狗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衣服搭在胳膊上，转身走回屋里。但这一次，他在关门之前停了一下，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说了一句：“明天还这样。”狗群安静了片刻。棉花的语速恢复正常档位：“他说还这样，还这样就是继续在原地动，继续在原地动就是继续不动而动，继续不动而动就是——”饭票把门关上了，但门缝里还留着他刚才那句话的尾音。铁头趴在阿黄窝边，方头对着饭票的房门，头顶光亮着。阿黄趴在墙角，耳朵半竖着，屁股对着月亮。光球从晾衣绳末端缓缓降下来，停在院子中央。

第三百零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