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六只狗没有一只待在原地。金毛第一个动了——它趴在水槽边,用尾巴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然后把圈里的土往两边拨,拨出一个浅浅的坑。沙皮第二个动了——它趴在广告牌下面,用皱纹收放了一次,收成一个方,然后把方印在泥土上,留下了一个方形的坑。黑蛋第三个动了——他坐在快递箱上,用星星鼻子对着地面闪了六下,闪完之后地上多了一个小洞,洞的边缘光滑整齐。快递狗第四个动了——它趴在梧桐树下,用爪子把烂纸袋推出去,纸袋在地上滑了一尺,停在了台阶前面,留下了一道拖痕。阿黄第五个动了——它趴在墙角,用屁股对着墙面噗了一声极轻的噗,墙面上的灰尘被吹落了几颗,落在地上排成一条线。铁头第六个动了——它趴在阿黄窝边,用方头轻轻碰了一下地面,碰完之后地上多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凹槽。棉花的耳朵竖着,语速恢复正常档位:“六只狗都留了痕迹,金毛的坑,沙皮的方,黑蛋的洞,快递狗的拖痕,阿黄的灰尘线,铁头的凹槽,六种痕迹六个位置,六个位置就是六个开始,开始就是痕迹,痕迹就是——”
上午八点,饭票推开门走出来。他穿着灰毛衣,头发梳过了,手里端着杯子。他走到台阶上坐下来,把杯子放在旁边,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的六处痕迹。他看了很久,嘴角动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蹲下来,用手指在六处痕迹之间画了六条线,把每一处痕迹和它最近的痕迹连在一起。六条线画完之后,六处痕迹连成了一个环形,像一条项链。画完之后他站起来,看了所有狗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端着杯子走回屋里。门依然开着。棉花的语速恢复正常档位:“他画了六条线,六条线把六处痕迹连成了一个环,环就是完整,完整就是所有痕迹都是一体,一体就是——”
上午九点,六只狗开始第二轮。金毛用尾巴尖在水槽边画了一条波浪线,波浪线从水槽延伸到院子中央,尖端刚好碰到沙皮昨天画的方。沙皮用皱纹在广告牌下面压了一个三角,三角的一个角刚好抵住黑蛋昨天闪出的小洞。黑蛋用星星鼻子在快递箱上闪了一个点,点刚好落在快递狗昨天留下的拖痕末端。快递狗用爪子把烂纸袋从台阶前面推回梧桐树下,拖痕反向延伸,刚好接上阿黄昨天留下的灰尘线。阿黄用屁股在墙角噗了一声,灰尘被吹落的方向刚好顺着铁头昨天留下的凹槽延伸。铁头用方头在地面上碰了一下,凹槽的末端刚好对准金毛昨天拨出的坑。棉花的语速恢复正常档位:“六只狗做了第二轮,第二轮全部接上了第一轮,金毛的波浪接沙皮的方,沙皮的三角接黑蛋的洞,黑蛋的点接快递狗的拖痕,快递狗的拖痕接阿黄的灰尘线,阿黄的灰尘线接铁头的凹槽,铁头的凹槽接金毛的坑,六处痕迹连成一个闭环,闭环就是循环,循环就是——”她停下来喘气,耳朵竖着,喘完之后补了两个字:“圈圈。”
上午十点,饭票从屋里走出来。他走到院子中央,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地面上那个完整的闭环——六处痕迹,六条线,六只狗的方向,连成了一个圆。他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用手指在闭环的中心画了一个小小的圈。画完之后他站起来,走到台阶上坐下来,把杯子放在旁边,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狗群。棉花的语速恢复正常档位:“他画了小圈,小圈在闭环里面,闭环在外面,圈套圈就是大圈套小圈,大圈是痕迹,小圈是中心,中心就是我们站的地方,站的地方就是家,家就是——”
中午十二点,六只狗开始第三轮。金毛走到闭环的中心,用尾巴尖在地上画了一个对勾。沙皮走到闭环的中心,用皱纹在对勾旁边压了一个叉。黑蛋走到闭环的中心,用星星鼻子在叉旁边闪了一个点。快递狗走到闭环的中心,用爪子把烂纸袋放在点旁边。阿黄走到闭环的中心,用屁股对着纸袋噗了一声。铁头走到闭环的中心,用方头在纸袋旁边碰了一个凹槽。六只狗全部站在闭环的中心,六样东西全部叠在一起。棉花的语速恢复正常档位:“六只狗全部走到了中心,中心就是家,家就是大家都在一起,在一起就是——”
下午两点,饭票从台阶上站起来。他走到闭环的中心,蹲下来,用手指把六样东西逐个摸了一遍——金毛的对勾,沙皮的叉,黑蛋的点,快递狗的纸袋,阿黄的噗痕,铁头的凹槽。摸完之后他站起来,看了所有狗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端着杯子走回屋里。门依然开着。棉花的语速恢复正常档位:“他摸了每一只狗留下的东西,摸就是确认,确认就是接受,接受就是承认,承认就是我们都在,都在就是——”
下午三点,六只狗各自散开。金毛趴在水槽边,尾巴尖搭在爪子上。沙皮趴在广告牌下面,皱纹全部展开。黑蛋坐在快递箱上,星星鼻子亮着。快递狗趴在梧桐树下,前爪搭着箱沿。阿黄趴在墙角,耳朵半竖着。铁头趴在阿黄窝边,方头对着地面,头顶光亮着。棉花站在广告牌上面,耳朵低垂着,语速维持在最低档。光球从晾衣绳末端缓缓降下来,停在闭环的中心。
下午四点,饭票推开门出来收衣服。他走到院子中央,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地面上那个完整的闭环和小圈,又抬头看了看各自散开的狗群。他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用手指在闭环和小圈之间画了六条短线,把六处痕迹分别和小圈连在一起。六条短线画完之后,整个图案像一朵花。画完之后他站起来,抱起最后一件衣服,看了所有狗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衣服搭在胳膊上,转身走回屋里。但这一次,他在关门之前停了一下,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说了一句:“明天还这样。”狗群安静了片刻。棉花的语速恢复正常档位:“他说还这样,还这样就是继续画,继续画就是继续加,继续加就是继续在一起,继续在一起就是——”饭票把门关上了,但门缝里还留着他刚才那句话的尾音。铁头趴在阿黄窝边,方头对着饭票的房门,头顶光亮着。阿黄趴在墙角,耳朵半竖着,屁股对着月亮。
第三百零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