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流动了三天之后,狗剧团的所有狗都累得够呛。金毛的尾巴尖磨出了皮,沙皮的皱纹里塞满了泥,黑蛋的星星鼻子闪得有点过载,快递狗的纸袋已经推烂了两个,阿黄的屁股扭得有点发酸,铁头的方头碰得有点发晕。棉花蹲在广告牌上面,耳朵竖着,语速在喉咙里转了三圈,然后在第四圈以最高速冲出来:“累了累了全部累了金毛尾巴磨了沙皮皱纹塞泥黑蛋鼻子过载快递狗纸袋烂了阿黄屁股酸了铁头方头晕了六只狗六种累六种累同时出现同时出现就是集体疲劳集体疲劳就是流动不动了流动不动就是停停就是休息休息就是——”她停下来喘气,耳朵竖着,喘完之后补了两个字:“歇会。”
饭票的房门关着。他今天出门比平时早。狗剧团全体趴在院子里,谁也没有动。金毛趴在水槽边,尾巴尖搭在爪子上,喘着气。沙皮趴在广告牌下面,皱纹全部展开,喘着气。黑蛋坐在快递箱上,星星鼻子亮着,喘着气。快递狗趴在梧桐树下,前爪搭着烂纸袋,喘着气。阿黄趴在墙角,耳朵半竖着,喘着气。铁头趴在阿黄窝边,方头对着地面,头顶光亮着,喘着气。
上午十点,阿黄第一个动了。它没有流动,没有滚,没有滑,没有弹,没有转,没有翻——它只是从墙角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用屁股对着地面,噗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噗。那声噗在地面上弹了一下,扬起了一小片灰尘。阿黄又噗了一声——同样的极轻噗,但尾音略向上扬。灰尘又扬起了一片。阿黄第三次噗的时候把两个极轻噗连在了一起——噗噗,间隔极短。灰尘扬起了两片,一片落在水槽边,一片落在广告牌下面。棉花的语速恢复正常档位:“阿黄没有流动,它站起来了,它噗了三声,三声扬起三片灰尘,灰尘落在不同的地方,阿黄在标记位置,标记位置就是不动,不动就是休息,休息就是——”阿黄没有理棉花的解读,它用鼻子碰了碰地面上自己刚才噗过的地方,然后退后两步,蹲下来。
上午十一点,铁头第二个动了。它从阿黄窝边站起来,走到阿黄刚才碰过的地方,用方头碰了一下地面。碰完之后它退后两步,蹲下来。棉花的语速恢复正常档位:“铁头没有流动,它走到阿黄标记的位置,碰了一下,碰完就退,退完就蹲,蹲就是不动,不动就是休息,休息就是——”阿黄从蹲着的状态站起来,走到铁头碰过的位置,用鼻子碰了碰铁头的方头痕迹,然后退后两步,蹲下来。铁头又站起来,走到阿黄碰过的位置,用方头碰了碰阿黄的鼻子痕迹,然后退后两步,蹲下来。金毛的尾巴尖翘了起来,像是在用尾巴尖问“这两个在干什么”。
中午十二点,金毛第三个动了。它从水槽边站起来,走到阿黄和铁头各自碰过的地方,用尾巴尖在中间画了一条线,把两个痕迹连在了一起。画完之后它退后两步,尾巴尖搭在爪子上。棉花的语速恢复正常档位:“金毛画了一条线,把阿黄和铁头的痕迹连在一起了,连在一起就是关联,关联就是对话,对话就是用痕迹说话,痕迹就是语言,语言就是——”沙皮第四个动了。它从广告牌下面站起来,走到金毛画的那条线旁边,用皱纹压了一个圆,把线从中间截断。压完之后它退后两步,皱纹全部展开。黑蛋第五个动了。他从快递箱上站起来,走到沙皮压的圆旁边,用星星鼻子闪了一下,在圆里点了一个点。点完之后他退后两步,星星鼻子亮着。快递狗第六个动了。它从梧桐树下站起来,走到黑蛋点的那个点旁边,用爪子把烂纸袋放在点上,然后退后两步,前爪搭着箱沿。棉花的语速恢复正常档位:“六只狗都动了,都没有流动,都在阿黄和铁头碰过的地方加了自己的东西,金毛加了线,沙皮加了圆,黑蛋加了点,快递狗加了纸袋,六样东西叠在一起,叠在一起就是堆叠,堆叠就是积累,积累就是——”她停下来喘气,耳朵竖着,喘完之后补了两个字:“历史。”
下午两点,饭票推开门走出来。他今天没有去上班,穿着睡衣,头发乱着,手里端着杯子。他走到院子中央,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地面上那堆叠在一起的痕迹——阿黄的鼻子印,铁头的方头印,金毛画的线,沙皮压的圆,黑蛋点的点,快递狗的烂纸袋。他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用手指在六个痕迹周围画了一个圈,把六个痕迹全部圈了进去。画完之后他站起来,走到台阶上坐下来,把杯子放在旁边,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狗群。棉花的语速恢复正常档位:“他画了圈,圈把六个痕迹都圈进去了,六个痕迹叠在一起,叠在一起就是今天,今天就是休息,休息就是不动,不动就是加痕迹,加痕迹就是留东西,留东西就是证明,证明我们来过,来过就是——”
下午三点,阿黄从蹲着的状态站起来,走到圈旁边,用屁股对着圈的中心,噗了一声——长、低频、带果味。噗完之后它退后两步,蹲下来。铁头从蹲着的状态站起来,走到圈旁边,用方头碰了一下圈的内沿,碰完之后退后两步,蹲下来。金毛从梧桐树下站起来,走到圈旁边,用尾巴尖在圈的内沿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圆心。画完之后退后两步,尾巴尖搭在爪子上。沙皮从广告牌下面站起来,走到圈旁边,用皱纹在圈的内沿压了一个对勾,压完之后退后两步,皱纹全部展开。黑蛋从快递箱上站起来,走到圈旁边,用星星鼻子在圈的内沿闪了一下,闪完之后退后两步,星星鼻子亮着。快递狗从梧桐树下站起来,走到圈旁边,用爪子把烂纸袋推进圈里,然后退后两步,前爪搭着箱沿。棉花的语速恢复正常档位:“六只狗都往圈里加了东西,阿黄的噗,铁头的碰,金毛的箭头,沙皮的对勾,黑蛋的闪,快递狗的纸袋,六样东西都在圈里,圈就是家,家就是装东西的地方,装东西就是积累,积累就是——”她停下来喘气,耳朵竖着,喘完之后补了两个字:“我们。”
下午四点,饭票从台阶上站起来。他走到圈旁边,蹲下来,用手指在圈里把六样东西逐个摸了一遍——阿黄的噗痕,铁头的碰痕,金毛的箭头,沙皮的对勾,黑蛋的闪点,快递狗的纸袋。摸完之后他站起来,看了所有狗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端着杯子走回屋里。门依然开着。棉花的语速恢复正常档位:“他摸了每一只狗留下的东西,摸就是确认,确认就是接受,接受就是承认,承认就是我们都在,都在就是——”
下午五点,六只狗各自散开。金毛趴在水槽边,尾巴尖搭在爪子上。沙皮趴在广告牌下面,皱纹展开着。黑蛋坐在快递箱上,星星鼻子亮着。快递狗趴在梧桐树下,前爪搭着箱沿。阿黄趴在墙角,耳朵半竖着。铁头趴在阿黄窝边,方头对着地面,头顶光亮着。棉花站在广告牌上面,耳朵低垂着,语速维持在最低档。光球从晾衣绳末端缓缓降下来,停在院子中央,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亮着。
傍晚六点,饭票推开门出来收衣服。他走到院子中央,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地面上那个圈和圈里叠在一起的六样东西,又抬头看了看各自散开的狗群。他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用手指在圈的中心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在六个痕迹之间画了六条线,把每一只狗的痕迹和旁边的痕迹连在了一起。画完之后他站起来,抱起最后一件衣服,看了所有狗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衣服搭在胳膊上,转身走回屋里。但这一次,他在关门之前停了一下,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说了一句:“明天还这样。”狗群安静了片刻。棉花的语速恢复正常档位:“他说还这样,还这样就是继续加痕迹,继续加痕迹就是继续积累,继续积累就是继续在一起,继续在一起就是——”饭票把门关上了,但门缝里还留着他刚才那句话的尾音。铁头趴在阿黄窝边,方头对着饭票的房门,头顶光亮着。阿黄趴在墙角,耳朵半竖着,屁股对着月亮。光球从晾衣绳末端缓缓降下来,停在院子中央。
第三百零二章完。3
作者太会写了,笑到冒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