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留下来陪我

“你不说也没关系，她是你的秽，只要你还在这里，她就不会走远。”初白原眼底一瞬间红光闪过，“捉住她，迟早的事。”

“秽？”徐樊半张脸还压在墙上，语气有点茫然，但还是尖锐的意识到了初白原的目的，“你为什么要抓她？”

他绷紧身体扭动了下，但完全无法挣脱开初白原的压制，初白原手上没有很用力，但自己好像看他一眼就被抽走了一大半的力气，身体的各个关节都疲乏发软。

初白原见过很多徐樊这样的秽主，他们无法区别秽和故人，不知道秽是由自己创造的，多半会把秽物当成故人的鬼魂。

然后与自己创造的臆想相互痴缠。

执念越深，秽就越强，相反，执念瓦解，秽便消散。

初白原稍微离近，在他耳边低语：“你知道周心语不是人吧。”

“你这样有什么意义？”

徐樊身体忽然僵硬，缠绕整栋房子的蛛丝因为他一瞬间的怀疑和无措微微垮塌，原本紧绷的蛛丝垂落成弧形，大滴大滴的水珠聚拢到弧形的最底端。

蛛丝躁动，像是长了触角一样往徐樊抵在墙面的脸上攀爬，他惊恐的看见自己半个身子就像被蛛丝吞掉一样深深陷入墙壁里，粗重的喘着气大喊：“救我！快拉我出去！”

初白原手上使力，把徐樊往外拽，可是他越用力，蛛丝就像被激怒了一样，愈加疯狂吞噬，胶水一样的粘液粘在皮肤上，每一次拉扯都让徐樊疯狂喊痛。

初白原飞速掐了个火诀，准备把这块的蛛丝整个烧掉。

一滴冰凉的水滴落到初白原的额前，迸溅成更加微小的水滴飞溅到地面上。

发出落入水面的滴答声。

初白原低下头，脚下本来结实的地面慢慢发生变化，银亮色从水滴溅落的地方开始向四面八方扩散，像一块不断衍生的镜面，很快蔓延了整个房间。

他看见脚下自己的倒影晃动，面前的徐樊和身后的苏十都不见了，只剩下他一人，矗立在静谧明亮的湖面上。

湖面一直延伸，远到看不见水天的分界，天空也是清透的银亮色，他好像被湖面包裹，或者他就站在一滴水滴中。

初白原又垂下头，自己的影子清晰的倒映在无波无澜的湖面上，松散的碎发安静的垂在额前，黝黑如墨的眼睛有点泛白。

他细细凝望了下，那并不是他的眼睛，水面下一个惨白的人脸从湖底慢慢升起，与他倒影里的脸重合在一起，水底的人脸睁着被啃食过又泡涨的灰败眼球，水藻一样的长发被水波漾在身后。

她慢慢离近，直到她的脸与水中初白原倒影的脸完整的重合在一起。

她张开嘴笑了起来，牙根裸露，幽黑腐败的口腔里钻出了一条鱼。

这个笑也重合在初白原的倒影上，诡异妖邪。

“想我吗？”水里女人的声音闷闷的，像是隔了好几层才传出来，一只冰凉腐烂了的手从湖面伸出来，温柔的握住初白原的脚踝。

“这么久不见，不想我了吗？”

“和我在一起吧。”

“永远在一起。”

声音的音调逐渐降低，从尖利的女声逐渐转变成低沉的男声，水下人脸部柔和的线条慢慢生出男人的棱角颌线。

水下眉峰柔和的男人，目光温柔的看着他。

“来，来水里找我。”

“我不想一个人。”

初白原目光沉沉的看着水下的男人，脸上像是结了一层霜，情绪灰暗不明。

他少见的会盯着一个人的眼睛看如此长的时间。

握住他脚踝的手也变成一个指节修长有力，指骨分明的男性右手。

冰冷湿润的手忽然用力，初白原整个人被拖拽到水面下，细细的环形波纹在原本如镜面一样平稳的水面上一圈一圈散开，在初白完全消失在湖面上时，波纹逐渐消散。

湖面又安静的如同镜子一样，倒映着同样纯净的空无一物的天空。

初白原被拉入湖中，脚下的水里人逐渐升到和他齐平的位置。

这个人穿着大红的袍子，袍边在水里摇曳。

乌黑的长发海藻一般散在身后。

“终于来了。”那人微笑着看着初白原，“留在这陪我好不好？”

初白原一言不发，脸上的表情近乎于冷漠，好像他并不认识眼前这个人，可又并未逃离，只是安静长久的看着。

这让水里人有些困惑，泡的泛白的嘴唇抿了下：“你不记得我吗？”

“不是你把我叫来的？”

“怎么如此看着我？”

“阿原？”

初白原倏然回神，他冰冷的表情上染了些怒气，推开水里人向上游去。

水里人怔了一下，看着他离开逐渐缩小的背影，本来温柔的眼神变得凌厉绝望，他在水里嘶吼：“为什么抛弃我！为什么不愿和我在一起？！”

眼角的气泡像是泪水一样，离开睫毛向湖面升去，水里人仿佛一条鱼，伸出指甲尖利的手迅速靠近初白原。

他就像一条人鱼，浓密的长发和宽大的大红色袍子没有给他带来丝毫阻力，像是摆动的鱼鳍一样，一条大红色的人鱼极快游向快到湖面的人，在离水的前一秒抓住了他的脚踝。

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别想走。”

下一秒微笑转变成惊讶凝固在他脸上，初白原手中凭空生出了一柄长剑，剑身纯黑不反射一点光泽，像一道吞噬一切光芒的黑影，剑锋向下，指着水里人的眉心。

大红的袍边在水中摇曳，水里人平静又绝望的看着他：“你要杀我？”

“阿原，你恨我？”

初白原冷冷的看了一眼，手腕后翻，黑剑在水中转了一圈反持身后，剑锋离开水里人，指向湖面，他手撑在湖面上，就像是撑在坚实的平地上一般，稍微一用力，伶利的翻出水，稳稳地站立在湖面上。

水里人笑了：“我知道你不会杀我，阿原，你要是恨我，我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濡湿的头发贴在他额前耳后，初白原的神色如同冬天的霜雪：“不要拿那双眼睛看着我。”

水里人还是笑：“爱和恨，并蒂同生。”

“来陪我吧。”

无数苍白的人脸徐徐从湖底向上浮，像是被铁链禁锢在水中万年，如今铁链同时腐朽断裂，他们像热气球一样缓缓上升，同样的脸，大红色鱼鳍的人鱼，温柔的眼眸里是灰白色泡烂的眼珠。

带着同样笑容的脸铺满了整个湖面，声音一个叠着一个，像是吟诵：“阿原，来陪我。”

无数冰冷的触感又从脚下攀附而来，溃烂毫无血色的手从脚踝一直攀附到小腿，几乎要把他吞没在里面。

初白原握着剑的手紧了紧到底没砍下去。

忽然一道不知哪里来的力将他整个人从湖面抽离，他像是被绑在高速飙行赛车背后，看着眼前亮银色的天地撕裂成线，光速远离，黑暗接替明亮。

他整个人又好好的站在1906布满蛛丝的昏暗房间里，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湿气，背靠着个结实温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