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城郊遇袭、暗卫现身之后,常卿月夜里便越发睡得浅。
窗外一点风吹草动,她都能瞬间惊醒,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将常府上下看得一清二楚。
二婶逼婚越来越急,母亲神色越来越怪,府外眼线徘徊不去,商号处处被人试探……桩桩件件拧在一起,像一根细弦,日夜勒在她心头。
她隐约明白,再不问,有些事恐怕就来不及了。
这夜更深,露重风寒。
卿月披了一件素色外衫,悄无声息走到母亲居住的静怡苑。
侍女正要通传,被她抬手拦下。
窗内灯火尚明,隐约能看见母亲独坐窗前的身影。
卿月轻轻推门而入。
常母一惊,回头见是她,连忙敛去脸上愁绪,勉强笑道:“月儿,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女儿睡不着,想来陪陪娘。”
卿月在她身旁坐下,屋内只点了一盏小灯,光晕昏黄,将两人影子投在墙上。
她望着母亲鬓角几缕刺眼的白发,心头一酸,轻声开口:“娘,您是不是有什么事,一直瞒着女儿?”
常母指尖一颤,手中针线落在桌上。
她慌忙拾起,垂眸避开女儿的目光:“傻孩子,娘能有什么事……”
“从前没有,如今有了。”
卿月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二婶频频逼婚,对方偏偏是太后一党的人;咱们不过是商户,却被宇文昊死死盯着;府外有暗探,府内有耳目,连段将军都被牵连进来……”
她顿了顿,直视着母亲:“这些事,绝不是‘树大招风’四个字能解释的。娘,您告诉女儿,咱们家到底藏着什么?”
常母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
灯花噼啪一响,她眼圈骤然红了。
多年隐忍,多年伪装,多年提心吊胆,在这一刻终于绷不住。
她左右看了看,确定门窗紧闭、四下无人,才一把抓住卿月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抑多年的颤抖:
“月儿,你听着,这话从今往后,只能烂在你我肚子里,对谁都不能说——包括你父亲。”
卿月心头一沉,点头:“女儿明白。”
常母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缓缓开口:
“我根本不是什么江南商户之女,我……是前朝太傅苏毓的嫡女,苏婉。”
“太傅?”卿月一怔。
这个名号,她只在旧书里见过,据说先帝在位时权倾朝野,却在一夜之间被扣上谋反罪名,满门抄斩。
“是。”常母眼中泛起泪光,“你外祖父一生刚直,不肯依附外戚,当年先帝骤然驾崩,太后联手宇文一族篡改遗诏,扶幼主登基,实则独揽大权。你外祖父不肯屈从,便被他们诬陷谋反,苏家一夕之间,血流成河。”
“那娘您……”
“是忠仆拼死将我带出,一路隐姓埋名,辗转来到京城。后来遇到你父亲,他知我身世,依旧愿意护我,对外只说我是寻常孤女。为了不引人注意,咱们家才弃文从商,故意远离朝堂,装作一副只爱金银、不问政事的模样。”
常母声音哽咽:“这些年,我们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行差踏错。可太后心狠手辣,斩草要除根,她一直知道,当年苏家还有人漏网,这些年从未停止搜查。”
卿月浑身一冷,终于明白了。
难怪母亲对婚事始终含糊——她不是挑剔,是不敢。
一旦嫁入权贵之家,身份一查便会暴露,到时候夫家受牵连,常家也会万劫不复。
难怪二婶一门心思要把她许给宇文家——
二婶早就被太后一党收买,逼婚,就是为了把她当作人质,拿捏常家,逼母亲现身。
难怪段父一再警告段云翎,不可与常家纠缠——
段家当年与苏家素有交情,太后本就猜忌段家,若再搭上“前朝遗孽”,罪名坐实,便是满门抄斩。
“那……外祖父当年,就没有留下什么吗?”卿月低声问。
常母脸色一变,更加压低声音:“有。他留下了一份遗折,上面记着太后篡改遗诏、勾结外戚、屠戮忠良的全部证据。只要这份东西还在,太后就一日不得安宁。”
“东西在哪?”
“在一个极安全的地方,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现世。”常母紧紧握住她的手,“月儿,你记住,从今往后,你不只是常家女儿,你还是苏家唯一的血脉。这份东西,将来或许要交到你手上。”
卿月只觉得心口沉甸甸的,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在商场上算计算计,在京城里避避风波。
直到此刻才知道,她从出生起,就站在一场持续了十余年的旧案漩涡中心。
她的命,她的家,她的婚事,她与段云翎的牵连……全都不是偶然。
“那二婶她……”
“她早就知道了。”常母眼中闪过一丝痛心,“你二叔贪慕富贵,被宇文昊收买,你二婶便成了他们安插在常家的眼线。她催婚,是为了把你送进太后虎口;她打探家事,是为了找我身上的证据。”
卿月闭上眼,再睁开时,已只剩一片沉静。
原来如此。
全都对上了。
“娘,您放心。”她轻轻反握住母亲的手,语气坚定,“女儿不会让您白白受这么多年委屈,也不会让苏家冤案永远沉埋,更不会让常家毁在小人手里。”
常母看着她眼中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锐利,一时竟有些恍惚。
眼前的女儿,早已不是需要她庇护的小姑娘,已经长成能撑起一片天的模样。
“只是……段将军那边……”常母忧心忡忡,“她是个好孩子,段家也是忠良之后,咱们不能拖累她。”
卿月沉默片刻。
拖累吗?
或许是。
可她与段云翎,早已不是一句“不要拖累”就能撇清的关系。
古寺盟约,雪下同行,暗中相护,心照不宣……
她们是盟友,是知己,是这浑浊京城里,唯一看得懂彼此的人。
“娘,我与她,不是拖累。”卿月轻声道,“是同舟共济。”
常母一怔,终究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母女二人又静坐片刻,将许多过往细节一一补全。
直到窗外天色微亮,卿月才起身告辞。
走在回院的长廊上,晨露沾衣,寒意入骨。
卿月却觉得心中一片清明。
从前她布局,是为了自保,为了常家安稳。
从今往后,她多了一层身份,多了一桩旧怨,多了一份必须完成的使命。
前朝旧案,太后篡权,苏家血仇……
桩桩件件,都与眼前这盘棋局紧紧绑在一起。
而她与段云翎,一个身负前朝遗血,一个藏着女儿真身;
一个掌商界之眼,一个握军中之刃;
本就同处危局,同命相连。
回到房中,卿月取出那半块段家兵符,指尖轻轻摩挲。
兵符冰冷,她的心却滚烫。
段云翎,
你知道我身不由己,
我也知道你步步惊心。
那这京城风雨,便一起扛吧。
她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苏”字,又缓缓划去,换成一个“盟”。
旧怨浮出水面,新盟愈发坚固。
太后以为她捏着常家的软肋,却不知,这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