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霄开始在游书朗的公寓过夜。
不是上床。是各睡各的——游书朗睡卧室,樊霄睡沙发。沙发太短,他的腿伸不直,每天早上起来都喊腰疼。游书朗有一天晚上出来倒水,看见樊霄蜷在沙发里,膝盖顶着胸口,睡得像只虾米。他突然想笑,又没笑出来,回卧室拿了一条毯子,搭在樊霄身上。
第二天早上,樊霄发现毯子,没说什么,但晚上去超市买了一个折叠床。
游书朗下班回来的时候,看见客厅中间摆着一张行军床,铺着灰色的床单,枕头是他衣柜里多出来的那个。樊霄正蹲在旁边拧床腿的螺丝,螺丝刀用得不太熟练,拧了两圈滑牙了。
"你买这个干什么?"游书朗站在玄关换鞋。
"沙发太短。"樊霄头也没抬,"我在广州也是睡行军床,习惯了。"
游书朗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接过螺丝刀。他拧得很稳,三两下就把螺丝固定好了。樊霄蹲在旁边看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
"游书朗。"
"嗯。"
"我今晚睡行军床,明天去找房子。"
游书朗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拧第二颗螺丝。"为什么找房子?"
"我总不能一直住你这儿。我们算什么?你说了重新开始,但重新开始是住在一起的意思吗?"
"你觉得不是?"
樊霄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游书朗蹲在地上,仰着脸,灯光从樊霄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边。
"游书朗,"樊霄说,"你跟我说清楚,我们算什么。你不说清楚,我睡不安稳。"
游书朗把最后一颗螺丝拧好,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行军床在他们中间,灰色的床单还没铺平,皱褶像水面上的波纹。
"我们算什么?"游书朗重复了一遍,"樊霄,我十六岁的时候遇见你,十八岁跟你在一起,二十二岁分开,二十七岁重逢。我人生的一半时间都跟你有关。你觉得你在我这儿算什么?"
樊霄的呼吸变重了。
"你在我这儿,是回来了就不会再走的人。"游书朗说,"你睡行军床也好,睡沙发也好,睡地上也好。你在我这儿,我不让你走。"
樊霄低下头,看着那张行军床。灰色的床单有一角没拉平,他弯腰去扯了一下,扯平了,又扯了一下,把边角塞进床垫下面。动作很慢,像是在借这个动作消化什么。
"你说的话,"樊霄的声音有点哑,"你要算数。"
"我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了?"
"你答应过不让我一个人扛。结果我自己扛了五年。"
游书朗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行军床前,像两个刚搬进新家的室友,在商量怎么摆家具。
"我以后不让你扛。"游书朗说。
樊霄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游书朗戴着无框眼镜,镜片反射着灯光,看不清他的眼睛。
"你看着我说话。"樊霄说。
游书朗转身,面对他。樊霄比五年前只高了一点点,但他看游书朗的时候总是微微低头,像在确认自己没看错。
"我说,我以后不让你一个人扛。你去哪儿,我去哪儿。"游书朗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北京那三年我就想清楚了。你是唯一一个让我后悔的人。后悔没追你,后悔没留你。"
"那你现在追。"
"我在追。"
樊霄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是那种嘴角只弯一点点的、像错觉一样的笑。
"你追人追得太差了。"樊霄说,"别人追人送花送礼物,你追人让我睡行军床。"
"明天换床垫。"
"我不要你换床垫。"樊霄往前走了一步,很近,近到呼吸交叠。他的声音低下来,像砂纸蹭过木头,"游书朗,你以前说过一句话——你说我们比生死之交多一点。那一点是什么?"
游书朗没有回答。他伸手,手掌贴上樊霄的后颈。那里的皮肤温热,脖颈比五年前粗了一点,但依然是那个熟悉的弧度。
"是爱。"游书朗说。
然后他把樊霄拉过来,额头抵住他的额头。两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声清晰可闻。
樊霄的眼睛在极近的距离里看着他,睫毛很长,投下淡淡的阴影。
"你再说一遍。"樊霄说。
"我爱你。从十六岁开始,到今天没变过。"
樊霄把眼睛闭上。一滴眼泪从睫毛根部溢出来,沿着鼻梁滑下去,在两人额头相抵的地方洇开。温热的,潮湿的,像一场迟到了五年的雨。
"游书朗。"他的嘴唇几乎贴着游书朗的嘴唇。
"嗯。"
"我也爱你。一直。"
两个人站在行军床边,额头抵着额头,没有接吻,没有拥抱。只是把彼此的重量放在对方的额头上,像两棵树的根在土里慢慢绞缠在一起。
那天晚上,樊霄睡了卧室的床。游书朗睡了行军床。他说"你睡床,我睡这儿",樊霄没跟他争。
但凌晨三点的时候,游书朗被脚步声吵醒。樊霄站在行军床边,光着脚,穿着他的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
"怎么了?"
樊霄没说话,掀开被角,钻了进来。行军床窄得离谱,两个人挤在一起,手臂贴着后背,膝盖顶着大腿。樊霄把脸埋进游书朗的后颈里,呼吸均匀而深长。
游书朗在黑暗里睁开眼,感觉到后背传来的体温。他想起十六岁那年纺织厂的楼顶,樊霄发烧抓着他的手叫"逍遥子"。那时候他也说"我不走"。
"樊霄。"
"嗯。"声音闷闷的,半梦半醒。
"我不走。"
樊霄的手从背后伸过来,环住了他的腰。手指收得很紧,像怕人跑了。
"知道。"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