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闵玧其汉江偶遇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我其实并没有注意到那个站在人群最外围的身影。

汉江公园的傍晚总是很热闹。遛狗的大叔，慢跑的青年，推着婴儿车的妈妈，还有三三两两坐在草地上野餐的情侣。我们的街头演出吸引了一小圈人，大概二十来个，有驻足聆听的，有拍照发朋友圈的，还有几个小学生跟着节奏摇头晃脑。

而那个人，站在人群的最边缘，几乎要被路边的樱花树遮住。

他戴着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口罩拉到鼻梁上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一身全黑的休闲装，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来汉江散步的普通年轻人。

如果忽略他那双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过分好看的眼睛，以及周身那种“虽然刻意低调但依然引人注目”的气场的话。

但我没有注意到他。

我的注意力都在吉他上，在歌词里，在这个被改编得温柔又忧伤的《Spring Day》里。

声音出来的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和琴弦一起震动。

不是技巧上的完美——虽然我的技巧确实很好，首尔艺术大学期末考核A+的那种好——而是那种投入的状态。像是整个人变成了一束光，穿透了暮色，穿透了樱花，穿透了所有倾听者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我唱到“直到寒冬结束，直到春日来临”的时候，抬起头笑了。

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起的弧度刚好露出一点点虎牙。

这是我唱歌时的习惯动作。秀晶说这叫做“艾小米式治愈笑容”，在校园歌谣祭上迷倒过一大片学长学弟。

但我不知道的是，在那个瞬间，人群最边缘的那双眼睛，死死地锁住了我的脸。

闵玧其那天确实是来汉江找灵感的。

新专辑的制作进入了瓶颈期。他在工作室里待了三天三夜，写了删，删了写，循环往复，最后把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发出了一个音节：

一宿舍里的录音设备让他烦躁，工作室的四面墙让他窒息，连平时最喜欢的冰美式都变得索然无味。

于是他决定出去走走。

戴了顶平时很少戴的棒球帽——黑色的，没有任何logo，是他衣柜里最低调的一顶。又加了副平光眼镜，金色的细框，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大学生。口罩是必须的，虽然四月的首尔已经有些热了，但比起被认出来，闷一点就闷一点吧。

经纪人问他去哪，他说“随便走走”，然后一个人开车到了汉江。

汉江的晚风带着水汽，吹散了一些郁结。他沿着江边慢慢走，耳机里放着还没完成的demo，思考着那段怎么也写不下去的旋律。

那段旋律应该是悲伤的，但他写出来的东西总是太“硬”。不是技巧的问题，是情绪的问题。他写得出愤怒，写得出无奈，写得出对世界的嘲讽，但写不出那种——柔软的、像羽毛一样轻盈的惆怅。

他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他的人生里，柔软的部分太少了吧。

直到他被一阵吉他声拽住了脚步。

不是普通的吉他声。是《Spring Day》的前奏，但改编得很不一样。原曲里那种撕裂的思念被揉碎了，重新拼凑成一种温柔的、像月光一样清澈的东西。

闵玧其站在人群边缘，透过人与人之间的缝隙，看到了那个抱着吉他的女孩。

她低着头，手指在琴弦上跳跃，嘴里轻轻哼着旋律。长发有点松散，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被江风吹得微微飘动。

然后她抬起头，开始唱。

声音出来的那一瞬间，闵玧其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轻轻攥了一下。

不是夸张。是真的，物理意义上的，心脏突然收缩了一下。

那个声音里有一种他写不出来的东西。不是技巧，不是音色，而是某种——光。

像冬天早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窗帘，像深夜便利店里唯一亮着的灯箱，像所有疲惫生活里忽然出现的英雄梦想。

她说“보고 싶다”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

明明是一句悲伤的歌词，但她唱出来，却像是在说“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闵玧其站在原地，忘了自己本来要做什么。

忘了新专辑的瓶颈，忘了那段写不下去的旋律，忘了工作室里那些揉成团的草稿纸。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唱完整首歌，看着她鞠躬说谢谢，看着几个路人往吉他盒里放零钱。她蹲下来整理那些纸币和硬币，头发彻底散了，长发披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他想走近一点。

想听听她会不会唱别的歌。

甚至想——这个念头把他自己吓了一跳——想问问她愿不愿意给Big Hit投个demo。

但他的脚刚往前迈了一步，旁边就有两个女生开始窃窃私语。

“那个人的背影好像Suga啊……”

“真的假的？不可能吧，Suga怎么会在这里……”

“你看那个肩膀的线条，还有走路的姿势……”

闵玧其僵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黑色棒球帽，黑色口罩，黑色卫衣，确实是他最常用的“隐身套装”。但这两个女生的眼睛也太尖了吧？

他迅速转身，低着头，快步走向停车场。

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女孩还蹲在吉他盒旁边，正在数零钱。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但他看到她笑了——大概是今天的收入不错，她开心地晃了晃脑袋。

闵玧其在原地站了两秒。

然后他做了这辈子最冲动的事情之一。

他走回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万韩元的纸币——那是他出门时随手塞进口袋的，本来是打算买咖啡的——弯腰放进了她的吉他盒里。

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闵玧其看到了她的脸。不是隔着人群的模糊轮廓，是清晰的、近在咫尺的脸。素颜，皮肤很好，眼睛很亮，鼻梁上有几颗淡淡的雀斑，嘴角还带着刚才数钱时的笑意。

她说，声音比唱歌时更清脆，带着一点点鼻音，

闵玧其张了张嘴，想说“喜欢”，想说“你唱得很好”，想说“你叫什么名字”。

但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几乎是逃。

因为他看到那两个女生已经掏出手机，正在对着他的背影拍照。

“那个人好像真的是Suga……”

“快拍快拍！”

闵玧其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汉江公园。

坐进车里的时候，他的手还在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某种他解释不了的情绪。像是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是丢了什么东西，空落落的。

他摘下口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对后视镜里的自己说，

但闭上眼睛，眼前全是那个画面：樱花落尽的汉江边，粉色毛衫，弯成月牙的眼睛，还有那句“보고 싶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