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世世

渭水河畔的桃花，在那对白发夫妇离去后的第一个春天，开得比往年任何一次都要盛大。粉白花瓣铺满了整座小院，连青石板的缝隙里都填满了柔软的花屑，像是天地也在为这场漫长的告别，铺一场迟来的红毯。

但花开总有花落。

第三年，桃树开始枯败。第五年，小院的篱笆墙塌了半边。第七年，那座藤椅被风吹倒，再也没有人将它扶起。草木疯长，渐渐吞没了曾经烟火温暖的痕迹。只有院中那口古井，依然清澈如初，映照着日月星辰，仿佛在替谁守着一段不愿遗忘的往事。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昆仑山上的云海依旧翻涌，玉虚宫的钟声依旧在每一个清晨响起，只是再没有人从山下带回人间的烟火气息。元始天尊偶尔会站在云海边缘，垂眸望向渭水的方向。以他的目力，万里山河不过咫尺，可他看到的只有一片苍翠葱茏，早已寻不见那座小院的踪影。

“师尊又在看人间了？”南极仙翁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手中捧着一卷竹简，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元始天尊没有回头：“封神榜上的名字，还剩下多少？”

“三百六十二位正神已各归其位。只是……”南极仙翁顿了顿，“姜子牙的名字，始终没有加上去。”

“他不要。”

“弟子的意思是——姜子牙封神有功，本该身居首位，享受万年香火。可他弃了。如今他凡躯已灭，魂魄不知去向，封神榜上无名，轮回簿上无姓。三界之中，再无此人。”

元始天尊终于转过身来，那双洞悉万古的眼眸中，罕见地浮起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不是不知去向。”

南极仙翁一愣：“师尊的意思是？”

“他在等一个人。”

云海翻涌，遮掩了天地间最后一句低语。

三界安宁，人间盛世。

周王室代代相传，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偏居西岐的小邦。镐京城繁华似锦，商贾云集，各国使臣络绎不绝。人们读书识字，修史立传，将封神之战写进了煌煌史册，供后人瞻仰。

姜子牙的名字，被刻在了太庙的石碑上。

“太公望，姓姜名尚，字子牙。辅佐武王伐纣，封神安天下，后世尊为兵家始祖。”

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可那些文字读起来，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少了渭水垂钓的闲适，少了市井烟火的热闹，少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牵着的那只柔软的手。

读书人不懂，史官不懂，天下人都不懂。

他们只知道姜子牙是千古名相，却不知道他也曾是——人间最寻常不过的一个丈夫。

不知过了多少年。

也许是一百年，也许是五百年。

人间的朝代更迭了好几轮，渭水改道，山川变迁，连封神之战都变成了模糊不清的上古传说。昆仑山上的神仙们早已不再关注人间琐事，只有那些被供奉在庙宇中的神像，还在日复一日地接受着凡人的香火与叩拜。

某一日。

渭水故地，一片新生的桃林中。

一个年轻的布衣书生蹲在溪边洗手，清澈的溪水映出他清秀的面容。他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温润，身上没有半分仙气，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间书生。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抬头望向漫山遍野的桃花，忽然愣住了。

桃林深处，隐约有一条小径，小径尽头，似乎有一座……小院？

鬼使神差地，他迈步走了过去。

青石路被野草淹没，篱笆墙早已腐朽，院中的藤椅倒在地上，被藤蔓缠绕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古井还在，井口长满了青苔，却依然清澈见底。

书生站在院中，茫然四顾。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里，更不知道，为什么站在这座荒废的院落中时，心里会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像是遗忘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你是谁？为什么在我家的院子里？”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书生猛地转身。

桃树下，站着一个年轻女子。她穿着一身素净的布衣，乌黑的长发简单挽在脑后，鬓边簪着一枝洁白的桃花。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渭水河畔倒映的星辰，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她歪着头看他，眼中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戒备，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熟悉。

书生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不，不是忘了。

是那个名字，在这个瞬间，变得毫无意义。

他看着她的眼睛，恍惚间觉得，自己已经找了她很久很久。

“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温柔，“我好像迷路了。”

女子眨了眨眼，嘴角微微上扬：“迷路？这里是渭水边的桃林，前面就是大路，怎么会迷路？”

“大概是因为——”书生看着她发间那枝桃花，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拂过那片洁白的花瓣，“我在找一个人。”

女子的脸颊微微泛红，后退了半步，瞪了他一眼：“你这人好生无礼！”

书生收回手，笑了一下。那笑容温润如玉，眼底却翻涌着跨越万水千山、穿越生死轮回的深情。

“抱歉。”他说，“我只是觉得……你簪桃花的样子，很好看。”

春风拂过桃林，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他们之间，落在青石路上，落在那座被岁月遗忘的小院里。

女子看着他，不知为何，眼眶忽然有些湿润。她明明不认识这个人，明明应该转身离开，可她的双脚却像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

“你叫什么名字？”她轻声问。

书生想了想，摇头：“忘了。”

“忘了？”

“嗯。不过没关系。”他看着她，笑得像个等到了春天的小孩，“从今以后，你叫什么，我就叫什么。”

女子瞪大眼睛，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这人……真是个呆子！”

她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却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书生站在原地，阳光落在他肩上，桃花落在他发间。他的眼神干净而笃定，像是在说——

无论轮回多少次，无论相隔多远，我都会找到你。

女子抿了抿唇，耳根红透了，小声嘟囔了一句：

“呆子……”

“我叫招娣，马招娣。”

“你要是真没地方去……就、就留下来帮我修院子吧。”

渭水河畔，桃花灼灼，又是一年春。

人间烟火，生生不息。

愿有情人——

世世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