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消融,又是一年春分。
渭水的桃花如约盛放,漫山粉白,落英簌簌,铺满了小院经年不变的青石路。
只是年岁终究不饶人。
垂暮晚年的二人,愈发畏寒慵懒。春日风软,阳光融融洒落在藤木长椅上,姜子牙扶着马招娣缓缓落座。他背脊佝偻,发丝尽白,那双曾执掌封神印、撬动三界乾坤的手,如今布满褶皱,微微颤抖,只稳稳攥着爱人温热的掌心。
数十年人间烟火,彻底磨尽了他身上最后一丝仙者疏离。
曾经扎根魂魄的道规、天命、封神大业,早已如云烟散去。他不再记得三界兴衰,不再记得玉虚清规,脑海中岁岁岁岁,只剩渭水庭院、窗前烟火,与身侧之人。
马招娣的身体早已无半分魔气残留,只是凡躯暮年,气血衰败。她靠在姜子牙肩头,望着漫天纷飞的桃花,气息轻柔恬淡,眼底没有病痛愁苦,只剩半生安稳沉淀的温柔。
“子牙,今年的桃花,比往年都好看。”
她声音轻缓,如同拂面春风。
姜子牙垂眸,目光温柔缱绻,落在她鬓边雪白的碎发上。数十年朝夕相守,她从娇憨活泼的俗世女子,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者,陪着他熬过岁岁春秋,熬过他所有的牺牲与落寞。
“年年桃花,皆不如你。”
他抬手,颤巍巍拾起一枝飘落的桃花,一如数十年前,轻轻簪在她发间。
花瓣洁白柔软,衬得满头霜雪,格外静谧温柔。
“我们在一起,一辈子了。”马招娣浅浅含笑,眼底温润如水。
是啊,一辈子。
从最初市井相遇,她满心热忱奔赴清贫布衣;乱世流离,她颠沛流离伴他前路茫茫;魔侵魂碎,她生死一线静待他昆仑归来。
而他,弃仙途、舍功德、损道基、折寿数,倾尽所有,换她人间安稳,半生相守。
世人一生所求,不过岁岁平安、白首不离。他们历经生死别离、天道桎梏,兜兜转转,终究圆满了最朴素的人间所愿。
姜子牙轻轻贴合她的额角,声音低沉温柔:“是,一辈子,刚刚好。”
阳光穿过层层桃林,落在二人苍老却安稳的眉眼间,岁月无声,温柔绵长。
这些年,偶尔会有细碎的过往入梦。
姜子牙会梦见清冷孤高的玉虚宫,梦见云海浩荡、仙乐袅袅,梦见堆满天命与大道的冰冷道途。
可梦醒之时,身侧暖意绵长,烛火温柔,爱人安稳安眠。
他便愈发笃定,自己这一生,从未选错。
天道予他封神万世名,他独取人间一白首。
又入初夏,晚风微凉,渭水河畔草木葱茏。
马招娣日渐嗜睡,大多时候都静静靠在他怀中,听他低声闲话往事,说当年下山封神,说昆仑清冷孤寂,说从前不懂情爱、偏执天命的自己,何其愚钝孤寒。
“原来修道一生,修的从来不是神通万古。”
他低头望着怀中人,轻声呢喃,“是学会牵挂,学会相守,学会珍惜人间一寸烟火。”
马招娣闭着眼,浅浅轻笑,攥紧他的衣袖:“那下辈子……你要不要先做个普通人?”
不要身负天命,不要身负苍生,不要身负三界重任。
只做一介平凡书生,寻常夫君,早早遇见她,岁岁无忧,无灾无难,不必以半生道途,换一场迟来相守。
姜子牙心口微暖,数十年早已愈合的旧伤,无半分疼痛,只剩温柔绵长的执念。
他俯身,在她眉心落下极轻一吻,一如当年在榻前许下的岁岁平安。
“好。”
“下辈子,不入昆仑,不修大道,不赴封神。”
“只寻你,守你,护你。一生平凡,一生予你。”
晚风穿过窗棂,吹动屋内垂落的纱帘,烛火轻轻摇曳。
这日夜深,星月皎洁。
马招娣安安静静靠在姜子牙怀中,呼吸轻柔安稳。她最后抬眼,望向相伴一生的爱人,眼底没有不舍,没有遗憾,只有满溢的温柔与圆满。
“子牙,我不累了……我先走一步。”
姜子牙手臂稳稳抱着她,白发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声音平稳温柔,一如数十年来的每一次相守。
“好。”
“我随你。”
数十年温养、半生相守,他早已耗尽所有残存仙韵与生机。昆仑所赐的本源仙气,只够护他安稳终老,却无法让他超脱凡躯。
他本就是为她归于凡尘,如今,自然陪她归于尘土。
话音落下,他轻轻收紧怀抱,闭上双眼。
窗外星月无声,渭水流水潺潺,满院草木安静伫立。
一世风霜,一世情深。
舍道封神,不如白首予人。
一夜之后。
渭水小院灯火寂灭,晨光亮起。
满院桃花落尽,草木安然。藤椅之上,白发夫妇相拥而眠,眉目温柔,神色安宁,再无呼吸。
无人惊扰,无人送别。
三界诸神,再也无人记得渭水河畔这一对凡人夫妇。
许久之后,有过路凡人途经此处,见小院草木常青,灵气萦绕,岁岁花开不败,明明无人居住,却温暖祥和,宛若福地。
世人皆说,此处曾有善人相守,积尽人间温柔,庇得一方水土安宁。
无人知晓,这里埋葬了封神第一功臣的半生荣光,埋葬了玉虚弟子破碎的道途,埋葬了一场惊动天道、倾尽性命的双向情深。
昆仑依旧云海苍茫,玉虚宫万年清冷如初。
元始天尊立于云海之上,垂眸遥望下界渭水,默然良久。
世间大道千万,有人修长生,有人修盛名,有人修超脱。
唯独姜子牙,修尽苍生,修尽天命,最后独修深情。
他失了仙籍,失了功德,失了长生,
却得了——
道心圆满,情爱归终,人间白首,此生无憾。
风落昆仑,云渡渭水。
封神卷册彻底尘封,天道轮回更迭不休。
唯独那句跨越半生、叩问天道的执念,永远留在了人间:
苍生可渡,大道可弃,
唯卿,不可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