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第三片区派出所值班室。
陈默靠在椅背上,把一份过期三天的报纸盖在脸上,准备续上刚才被电话打断的觉。
门砰地推开。
方大勇圆滚滚的身影堵住了门框,嗓门跟开了广播似的:
方大勇(看见报纸)陈默!你这叫值班?
陈默把报纸从脸上拿开,面不改色:
陈默学习。
方大勇(哼了一声)学习个头。正好,下午三点,社区中心有个讲座,"外来务工人员安全防范",你去代表所里参加。
陈默沉默了两秒:
陈默老谢呢?
方大勇老谢腰疼,请假了。
陈默小刘呢?
方大勇小刘去辖区巡逻了。你别废话了,就你了,去!学习学习,提升形象!
方大勇说完,也不等陈默反应,大步流星地走了,走廊上皮鞋声铿锵有力。
陈默把报纸叠好放回桌上,在心里算了算——一个社区讲座,至少两小时,全程坐着,说不定还有椅子可以靠,其实也不是不能接受。
他正想开始从心理上接受这个安排,手机屏幕亮了。
林晓夏的微信:【我来给你送饭啦!在吗?】
紧跟着一张照片——一个便当盒,里面装着颜色奇特的炒饭,米粒结成了块,上面有几颗焦黑的葱粒。
陈默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
陈默在。
林晓夏风一样卷进了派出所,马尾辫甩着,手里提着便当,脸上笑得见牙不见眼,运动外套拉链没拉,里头是件橘色的短袖背心,小麦色的皮肤看起来精力旺盛。
林晓夏(把便当往桌上一放)尝尝!我今天第一次做蛋炒饭!
陈默打开盖子,看了一眼,盖上了。
陈默谢谢。
林晓夏(撑着桌沿往里看)好吃吗?还没吃你谢什么——
陈默谢你的心意。
林晓夏噗嗤笑了,也不追究,转而扫了一圈值班室:
林晓夏对了,你下午有安排吗?
陈默去社区中心参加讲座。
林晓夏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像被人开了盏灯:
林晓夏什么讲座?我能去吗?
陈默不能。
林晓夏为什么?
陈默无聊的讲座。
林晓夏(完全没被说服)"外来务工人员安全防范"对吗?我刚才在门口公告栏看见了!陈默,这个很重要的,我也要学习安全知识,万一以后我遇到危险——
陈默你遇到危险会自动解决。
林晓夏(用力点头)对!所以我更要去,支持你工作嘛!
陈默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想了想拒绝她的各种方式,又逐一放弃了。
陈默讲座很枯燥。
林晓夏没事没事,小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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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区中心小礼堂坐了三四十个人,大半是附近工地和厂区的工人,还有几个社区居民。
窗帘拉着,灯光昏黄,主讲人对着PPT念稿子,语速平稳、毫无起伏,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陈默靠着侧墙的椅背,眼皮开始有规律地往下坠。
旁边,林晓夏坐得笔直,把讲座手册翻到第三页,还找到一支笔在空白处认真写了几个字。陈默斜眼瞥过去——"安全第一,远离危险,遇到问题找警察👮",最后还画了个小圆脸。
他把眼神收回来,继续研究天花板。
"下面,请一位有亲身经历的朋友来分享——"
台上换了人。
一个中年女人走上去,穿着深色的棉布外套,头发梳得板正,面容瘦削,两颊微微凹进去,站在话筒前有点局促。旁边有人帮她摆了一个带相框的旧照片。
马金花(声音有点哑)我……我男人,几年前在矿上出事的。
她顿了顿,眼眶泛红:
马金花那时候什么都不懂,矿主说私了,我们就私了了。后来才知道,这种事一定要……一定要坚持到底,一次性的赔偿,六十万,一次性到账,才算数。不能接受分批,分批以后就会有各种理由……
林晓夏凑到陈默耳边,小声说:
林晓夏好可怜啊……
陈默低低地应了一声,眯缝着眼看台上那个女人。
马金花讲了大约十分钟,内容绕来绕去全是"赔偿款""一次性到账""不要接受打折",有人举手问她丈夫在哪个矿、出的什么事故,她含糊道了句"外省的,说了你们也不熟",又把话题绕了回去。
讲座结束,灯光重新亮起来,人群开始散场。
林晓夏已经站了起来:
林晓夏我去跟她说两句。
陈默说什么?
林晓夏安慰她啊!感觉她一个人撑着挺不容易的。
陈默没吭声,跟着她往前走。
马金花正站在台边,把旧相框和几样东西往一个帆布挎包里塞,神色有些急。林晓夏绕过几把椅子,热络地开口:
林晓夏阿姨,您讲得很——
话音没落,她转身的动作稍大了一些,运动外套的袖子扫过旁边桌沿,一只没盖盖子的矿泉水瓶打了个滚,哗啦一声倒下去,半瓶水正正好浇在马金花的挎包上。
林晓夏(倒吸一口气)哎呀!对不起对不起!
她立刻从口袋掏出一大把纸巾,手忙脚乱地往挎包上按,与此同时,包里散落出几样东西跌在地上——一个旧钱包,几张皱起来的收据,还有一张被水洇湿了边角的复印件。
陈默跟着蹲下来捡。
他捡起那张复印件,视线扫过去,只是随意的一瞥。
一秒钟。
身份证复印件。名字:罗石勇。照片里是个年轻男人,脸型方正,下颌线利落,看着不到三十岁。
陈默的目光飘了一下,往台边那个旧相框的方向落了落——刚才马金花台上展示的亡夫照片,是个瘦长脸的男人,颧骨高,轮廓和这张复印件上的脸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他没说话,把东西递过去。
马金花反应过来,伸手一把把复印件和其他东西全都抓回去,声音有点尖:
马金花没事!我自己来!谢谢谢谢!
她把东西胡乱塞进湿漉漉的挎包,眼神飘来飘去,就是不落在陈默脸上,低着头匆匆说了句"讲座到了,我先走了",转身快步走向出口,步伐踉踉跄跄。
林晓夏直起身,手里还攥着一团湿纸巾,看着她的背影发愣:
林晓夏她……她好像很怕我们?就倒了点水,也没那么严重吧……
陈默站直身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捏过那张复印件,还沾着点水渍。他在裤腿上蹭了蹭,视线往门口的方向悠悠落了一下。
马金花已经消失在门口了。
陈默把刚才那两张脸在脑子里摆了摆,慢吞吞地把椅子推回去,往外走。
林晓夏(跟上来)陈默?你想什么呢?
陈默没什么。
林晓夏你有什么发现对不对!你刚才眼神变了!
陈默往前走,没停:
陈默眼神怎么变了?
林晓夏就是……那种你盯着什么东西发呆但其实脑子转得很快的表情!你男友直觉!我有女友直觉!
陈默停了一步,侧头看她。
林晓夏(认真地)怎么了?
他沉默了两秒,目光扫过她那双干净的眼睛,最后只是抬了抬下巴,往停车场的方向指了指:
陈默先走。
林晓夏跟上,马尾辫蹦跶着,还是没忍住,从后面戳了他一下:
林晓夏到底有没有发现啊?!
陈默(顿了顿)也许有。
林晓夏(眼睛一亮)我就知道!
阳光从社区中心门口斜斜照进来,陈默走进光里,微微眯了下眼。
脑子里那两张脸还摆着——一张方脸,一张瘦长脸,名字是同一个,人不是同一个。
他慢悠悠地想:这讲座,好像没那么无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