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室的日光灯有一根坏了一半,剩下那根时不时抖一下,把整个屋子的亮度搞得忽明忽暗,像快没电的手电筒。
陈默坐在电脑前,对着巡逻记录表发呆。
表格里要填的东西不多,但他已经盯着"巡逻路线"那一栏十分钟了,一个字没动。
不是不知道填什么。
是脑子里有别的东西不肯消停。
刘经理转身拿手机的背影。昨天后门那个女孩被捂嘴带走的一幕。"月馨"这两个字,出现了两次,巧得有点刻意。
陈默用笔杆敲了敲桌面,抬头看了一眼挂钟——晚上十点二十。
睡觉。跟我没关系。别自找麻烦。
他这样想着,又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然后他站起来,把记录本夹在腋下,把手电筒从抽屉里摸出来,走到门口对着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嘴里叼着牙签的老谢说:"我去转一圈。"
老谢没睁眼,牙签从嘴角这边移到那边:"排班表上你今晚不用出去。"
"随便走走。"
"随便走走。"老谢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说不清的了然,"行,去吧,注意安全,'随便'别随便太远了。"
陈默没接这话,拿起车钥匙出门了。
派出所那辆小电驴的电池老化了,速度起不来,骑在路上跟老人散步差不多。陈默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晃进了三街的商业区,在月馨美容院前面的主干道绕了一圈。
前厅的灯还亮着,橱窗贴着促销海报,粉色的背景,笑容精致的模特脸。正门的迎宾台后面还有个收银的,神态自若。
普通。正常。完全看不出任何问题。
陈默把电驴推进了一条侧巷,沿着商业楼的背面往里走。
后巷的气氛和前面完全是两个世界。灯光只剩一盏昏黄的路灯,垃圾桶堆在墙根,地面有几处积水,反着一点油亮的光。空气里是隔夜餐饮和廉价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闻起来说不出的不对劲。
陈默把电驴停在巷口阴影里,没开手电,靠着墙等。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里,他看见三辆车先后驶进后巷,停在美容院后门附近。外地牌照,私家车,没有明显标识。车停下,有人快速从后门进去,停一会儿,再出来,车就走了。
来去都很快。不像送货,不像临时拿东西,更不像什么正常的营业往来。
陈默心里的那根弦拉紧了一点。
第三辆车停下来的时候,他离后门已经缩短了距离,把背贴在货架堆后面,能隐约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声音——不是护肤项目里该有的轻音乐,而是压低的说话声,急促的,带着某种指令的语气。间歇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在移动。
这不像美容院下班。
他侧身,试图绕到停着的黑色轿车侧面,看清楚车牌号,顺便瞄一眼副驾驶那个已经摇下半截车窗的人的脸——
脚踢到了什么东西。
"哐当。"
那声响在安静的后巷里清脆得离谱,像是专门挑了回音最好的时间点。
后门"啪"地开了。
两道强光正对着他脸打过来。
陈默眯了一下眼,没动,举起手里的辅警证。
"警察,夜间巡逻。"
"警察?"保安A粗着嗓子,身材跟熊差不多,手电光从头到脚扫了陈默一遍,"巡逻巡到我们后门垃圾桶这边来了?"
保安B站在旁边,表情比同伴更冷,眼神打量着陈默那件宽松便服和看起来睡了一觉才来上班的头发,"证件给我看。"
陈默把证件递过去,保安B接了,凑近路灯瞅了两眼。
保安A已经悄悄拿起对讲机,侧过去说了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那辆黑色轿车发动机轻响,车灯亮起,安静地倒出去,消失在巷口。
陈默跟那辆车的方向看了一眼,想开口,保安A直接横过来一步挡住他的视线:"证件没问题,但你单独在后巷蹲守,这是什么情况?"
"我说了,巡逻。"
"巡逻要在后巷蹲二十分钟?我们监控全程录着呢。"
语气里的意味开始不好听了。陈默把证件接回来,正要说话,巷口转进来一道蓝白闪光——巡逻警车。
两个正式民警下车,手电扫过来,先扫陈默,再扫两个保安,停在这副明显对峙的场面上。
保安A反应很快,抢先开口:"两位同志,我们发现这个人在后巷鬼鬼祟祟,说是警察,一个人没有任何警服,——"
"他是三片区的协警,"其中一个民警打断他,语气是认识的那种平淡,看了陈默一眼,"小陈?"
陈默:"嗯。"
民警叹了口气,打了圆场,让保安别过度紧张,又侧头跟陈默说,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在规劝的范围里:"小陈,你们片区的巡逻范围……你自己清楚吧。有情况走正规程序,别在这种地方单独行动,说不清楚的。"
陈默没解释,点了点头。
后门已经悄无声息地关上了,巷子里只剩路灯还亮着。
回到派出所,老谢抬眼看了他一下,牙签换了一根,又叼上,没问什么。
陈默在椅子上坐下,记录本放回原位,那个"巡逻路线"的格子依然空着。
电话响了。
是所长方大勇,电话里他的声音洪亮得好像完全不考虑现在是晚上十一点这件事。
"小陈啊!"
"嗯。"
"听说你晚上主动扩大巡逻范围,还特意跑到月馨那片转了转,精神可嘉!"
陈默内心平静如水:消息传得真快。
"但是!"方大勇声音一高,"没有确凿线索,没有上级指示,不要私自行动!那片区不归咱们重点管!你要是打草惊蛇,这事闹大了谁担责?好好值你的班,别瞎操心!"
"知道了。"陈默说。
"知道就好!你这孩子,工作劲头是好的,就是方式方法——"
"嗯。"
"……行了,好好值班。"
电话挂了。
老谢在对面慢条斯理地说:"夸你了?"
"训了。"
"夸着训的,"老谢眼睛看着天花板,很有经验地总结,"那片区不归咱们重点管……他这话说得有意思。"
陈默看他一眼,没接话。
那片区不归咱们重点管。不是说那地方没问题,是那地方的问题不归我们碰。
这两句话差了很远。
陈默拿着记录本,在"巡逻路线"那格里填了四个字,交差。
折叠床的弹簧有一处硬的,硌着后背,陈默盯着天花板,睡不着。
那个惊恐的女孩,被捂着嘴带走的画面。
刘经理背对着他低声打电话的侧影。
后门进出的陌生车辆,停留不超过十分钟的节奏,不像正常交易,更像某种…交接。
还有那对讲机——保安叫人的速度,和车辆离开的速度,配合得太默契了,不像第一次。
手机震动了。
他懒懒地侧过去看屏幕。
林晓夏。
消息是她一贯的风格,一条比一条短,间隔半秒一条地冒出来:
"陈默陈默!"
"苏糖说那个失联的学妹有消息了!"
"她之前好像就是去月馨美容院应聘什么'高级学徒'!"
"明天我们去看看好不好(●'◡'●)"
陈默看着最后那个括号里的傻乎乎的颜文字,沉默了几秒。
他想说"不去"。
他想说"别凑热闹"。
他想说"跟我们没关系,报警让别的部门处理"。
然后他想到林晓夏那副"你不去我就自己去"的理直气壮的脸,想到苏糖对着他用眼神求助的样子,想到——
想到那个惊恐的女孩,被带进里间的那扇门。
他把手机拿起来,回了一个字:
"嗯。"
然后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睛。
日光灯还在抖。那根坏了一半的灯管,在黑暗里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陈默盯着眼皮内侧,心想,这个夜班,可真难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