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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橹杰来送早餐的时候,姜奺茶还在睡觉
他没有按门铃,而是发了一条消息:“姐姐,我在门口”然后站在走廊里等了十七分钟,等到手机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又消失,消失又出现,反复了五六次,最后门才打开
姜奺茶穿着睡衣,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看起来像一只被从冬眠里强行拖出来的熊
她打了个哈欠,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
“橹杰早”

然后转身往回走,脚上的一只拖鞋在半路掉了,她没捡,光着一只脚走进了浴室
王橹杰把掉在走廊中间的那只拖鞋捡起来,摆正,放在玄关
然后提着保温袋走进厨房,把早餐一样一样拿出来
今天的是白粥、酱菜、卤蛋,和上次一模一样,不是他不会做别的,是他发现姜奺茶上次把白粥喝完了,酱菜和卤蛋碰都没碰
所以这次他只带了白粥,不是忘了带别的,是只带她需要的
这是他做事的方式,不多不少,刚刚好
姜奺茶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洗了脸、刷了牙、扎好了头发
她穿着睡衣坐到餐桌前,看到只有一碗白粥,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王橹杰一眼
王橹杰坐在对面,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他那双总是没有波澜的眼睛里,有姜奺茶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温柔,不是心疼,不是她在他脸上见过的任何一种情绪,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深水炸弹在水面下无声爆炸的东西
“橹杰”

姜奺茶拿起勺子,没有喝粥
“你要跟我说什么事?”

王橹杰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拿起勺子,看着她把勺子伸进粥里,看着她舀起一勺白粥送到嘴边
他在等她喝下第一口,因为他说的事情,她可能需要一点粥的温度来暖一下可能变凉的心
姜奺茶喝了一口粥,咽下去,放下勺子
“说吧”


“姐姐在北城的上司”
王橹杰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想让第三个人听到的秘密

“真正对你提出标记请求、在你拒绝之后篡改你的档案、动用关系网封杀你的人是陆征”
姜奺茶的手放在粥碗的边缘,没有动,但王橹杰的声音平得像一条直线,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
陆征
这两个字落在安静的餐厅里,像两块石头砸进了深潭
姜奺茶的手指在粥碗边缘收紧了一点点,仅此而已
她的表情没有变,呼吸没有变,连眼神都没有变
但王橹杰看到了她的瞳孔在“陆”字出口的时候收缩了
她认识这个名字,不只是认识,是刻在骨头里的那种认识

“陆氏传媒的创始人”
王橹杰继续说,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桌面上一个固定的点,像是在对那个点说话

“三十七岁,S级Alpha,信息素是苦艾和皮革,北城传媒圈的隐形巨头,名下控制着七家公司,业务覆盖影视、出版、艺人经纪……”
王橹杰停下来,等姜奺茶的反应,姜奺茶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粥已经凉了
她咽下去,把碗放下,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每一个动作都很慢,慢到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橹杰,你还查到了什么?”

王橹杰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到不正常
一个被S级Alpha迫害了三个月的Omega,在听到那个Alpha的名字时,应该恐惧、愤怒、颤抖、流泪
但她没有,她的平静不是伪装,是一种经历过太多之后的麻木,或者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认命

“陆征和姐姐的关系”
王橹杰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很轻,像风吹过湖面时最细的那道涟漪

“不只是上下级”
姜奺茶闭上了眼睛,她闭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睁开
在这三秒钟里,她做了一个决定,不是决定告诉王橹杰多少真相,是决定告诉王橹杰什么版本的真相
她不能告诉他全部,因为全部太长了,长到要从三年前说起
她也不能告诉他不重要的,因为不重要的他不会信
她需要找到一个折中的、真实的、但又不会把她自己完全暴露在阳光下的版本
“三年前”

她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了,没有了那种软绵绵的姐姐腔,没有了刻意加上的温柔尾音,就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女人在陈述一段过去
“我刚分化,信息素不稳定,陆征通过周彦博找到我,说他可以帮我稳定信息素,他给了我一个工作,给我提供了抑制剂,给我安排了定期的腺体检查。我以为他在帮我”


“后来呢?”
王橹杰的声音很轻
“后来我发现他不是在帮我,是在养”

姜奺茶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他在等我对他产生依赖,一个S级Omega对S级Alpha的依赖,信息素层面的、心理层面的、生活层面的,他用了一年的时间,一步一步把我变成了一个离了他就活不下去的人”

王橹杰的手指蜷了起来
“但他算错了一件事”

姜奺茶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表情,像自嘲和轻蔑交织在一起形成的灰色地带
“我不是那种会被养熟的人,他给我的抑制剂,我偷偷找人分析过成分,里面有微量成瘾物质,他安排的腺体检查,我每次都会留一份样本,他教我的一切,我都在学,不是为了成为他想要的人,是为了学会怎么反制他”

王橹杰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一年前”

姜奺茶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发现我一直在伪装,勃然大怒,他想用Alpha威压强制我进入发情期,S级Alpha对S级Omega的威压,在生理层面上是不可抗拒的,只要他释放足够浓度的信息素,我的身体会本能地进入发情状态,不管我的意志有多强”

王橹杰的拳头在桌面下攥紧了,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但是他没想到”

姜奺茶微微抬起下巴,露出后颈上抑制贴覆盖的位置
“我提前注射了抑制剂阻断剂,他的威压对我没用”

王橹杰猛地抬起头,抑制剂阻断剂,这是一种禁药
它会暂时阻断Omega腺体对Alpha信息素的反应,让Omega在发情期也能保持清醒
但这种药的副作用极大,使用一次,腺体功能会受损三个月
使用三次以上,可能导致永久性的信息素分泌障碍
在ABO社会的伦理框架里,这种药被视为“Omega自残行为”的一种

“姐姐”
王橹杰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像一面一直完好无损的镜子忽然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你用了阻断剂?”
“我只用了一次,够我清醒地走出那间办公室,够我回到家关上门之后才倒下,够我在接下来的三天高烧里没有给任何人打电话求救”

一次就够了,一次阻断剂的使用,让她从一个S级Alpha的威压中全身而退,但也让她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腺体功能只有正常水平的百分之四十
信息素分泌量骤减,发情周期混乱,身体虚弱,免疫力下降,这些后遗症,她一个人扛了三个月,没有告诉任何人
王橹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到了墙
他没有去扶椅子,而是绕过桌子,走到姜奺茶面前,他蹲下来,仰头看着她
这个角度让他的身高优势完全消失了,他变成了一个仰视她的、需要她低头才能对视的人

“姐姐”
他的声音很涩

“你在北城,一个人扛了这些,三个月”
“嗯”

姜奺茶低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没有告诉任何人”
“没有”


“包括我们”
“包括你们”

王橹杰低下头,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姜奺茶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看到了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一个S级Alpha的肩膀,宽得能扛起很多东西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在用所有的力气压制某种快要决堤的情绪
“橹杰”

姜奺茶伸出手,放在他的头顶上,手指轻轻穿过他的头发
“姐姐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王橹杰没有说话。他抬起手,覆上她放在他头顶的手,握住
他的手掌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里面,温度很高,高到发烫
他没有用力,只是握着,像是在确认她是真实的、是存在的、是活生生的、不是他噩梦中的一个幻觉
他们就这样待了一会儿,她坐在椅子上,他蹲在她面前,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大块金色的长方形,光斑的边缘刚好停在他们脚边,像一道不敢越界的温暖
王橹杰先松开了手,他站起来,把椅子扶正,坐回自己的位置
他拿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白粥,走进厨房,倒掉,重新盛了一碗热的,端过来放在姜奺茶面前
粥是热的,冒着白气,米香随着蒸汽飘散开来,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层薄薄的、温暖的白雾

“姐姐,陆征的事,交给我”
姜奺茶端起热粥,喝了一口,烫的,舌尖被烫了一下,那股热度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蔓延到胸腔,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放下碗,看着王橹杰
“橹杰,陆征是S级Alpha,在北城有根深蒂固的关系网,你不是他的对手”


“我不是他的对手”
王橹杰平静地说

“但王家的资源,加上张桂源的人脉,加上左奇函的策略,加上杨博文的调查能力,加上张函瑞的技术支持,加上陈浚铭的……”
他顿了一下

“陈浚铭的莽撞,加在一起,未必不可”
姜奺茶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那不是心动,是一种更复杂的、她不太想细想的情绪,像是感动,像是负担,像是一个一直在黑暗中独行的人忽然发现身后亮起了很多盏灯
那些灯不是为了照亮她的路,是为了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走
“你们六个人,是要组队打boss吗?”

王橹杰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姜奺茶第一次看到他的嘴角动,不是笑,胜似笑

“姐姐,他不是你的boss,他只是你的过去,而你,已经不是他的员工了”
这句话,比任何安慰都管用,姜奺茶低下头,把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喝完之后,她把空碗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王橹杰,笑了
那个笑容和她平时的任何一种笑都不一样,不是温柔的,不是迟钝的,不是客气的,不是伪装的
它是一种干干净净的、坦坦荡荡的、像雨后的白茶花一样舒展的笑
“橹杰,谢谢你”

王橹杰看着她嘴角的笑容,心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那种感觉不是疼,是一种比疼更难以承受的东西,像一个一直在沙漠里行走的人,忽然看到了水源,不敢走过去,怕走过去发现是海市蜃楼
他站起来,收了碗筷,去厨房洗了,水龙头的声音很大,大到可以盖住一切不该被听到的声音
比如他松了一口气的声音,比如他的心跳声,比如他在心里反复说给自己听的那句话
她还活着,她还好好的,她还在笑,那就够了
他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姜奺茶已经换好了衣服,浅蓝色连衣裙,白色帆布鞋,头发披散着,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
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二十三岁女孩,准备出门逛街、喝奶茶、看一场电影,和这个城市里所有其他的年轻女孩没什么不同
但王橹杰知道,这个看起来普通的女孩,在三年前注射了抑制剂阻断剂,在一年的慢性投毒中保持了清醒,在S级Alpha的威压下挺直了脊背,在被整个行业封杀之后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求任何人,拖着副作用尚未完全消退的身体,一个人从北城来到了南城

“姐姐,去哪里?”
“去江边走走”

姜奺茶换好鞋,回头看了他一眼
“橹杰,你不用每次都跟着我”


“我知道”
王橹杰也换了鞋,站到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但我跟着”
姜奺茶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好吧”
她拉开门,走出去,王橹杰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
电梯里的镜面反射出他们的身影她在前,他在后
她矮一些,他高一些,她低着头在看手机,他抬起头在看镜子里低着头的她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南城六月的阳光涌进来,把整个电梯厅照得白晃晃的
姜奺茶走出去,在阳光里眯了一下眼睛,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向江边
王橹杰跟在后面,步伐和她保持一致,不快不慢,不远不近
江边的风很大,吹得她的裙子猎猎作响,吹得他的衬衫紧贴在身上
她走在前面,双手张开,像一只刚学会飞的鸟,在风中摇摇晃晃地走着
他走在后面,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和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色的侧脸
“橹杰!”

她回过头,大声喊他,声音被风撕成碎片
“你说南城的夏天会一直这么热吗?”


“会”
王橹杰也提高了声音,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么大的音量说话

“但姐姐会习惯的!”
姜奺茶笑了笑,转回头,继续往前走,王橹杰看着她的背影,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不是“我会保护你”,不是“我会帮你对付陆征”,不是“我会一直陪着你”
而是更简单、更安静、更像他风格的三个字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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