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梦

依旧是前世的场景，那些她拼命想要摆脱、却又无法真正忘却的灰暗画面，走马灯般闪过。

可这一次，视角似乎有些不同。

她不再是被动承受的当事人，而是像一个抽离的、没有实体的幽灵，漂浮在半空中，以一种旁观者的、冰冷而清晰的视角，“观察”着一切。

画面定格在一所装饰精美、但此刻空无一人的高中教学楼，一个偏僻的、堆放杂物的、平时很少有人来的备用教室门外。

时间是课间，远处操场上传来模糊的嬉闹声，而这里，却安静得能听见灰尘在阳光中浮动的微响。

教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低的、带着刻意拿捏的、听不真切的女声交谈。

孟晚呤。或者说，梦境中她的意识，不由自主地“飘”近，穿过了那扇对她而言并非实体的门。

教室内，两个女生面对面站着。其中一个，穿着剪裁合体、价格不菲的私立学校制服裙，长发披肩，侧脸清秀，正是她前世“最好”的闺蜜——舒苒。

此刻，舒苒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混杂着同情、担忧和一丝“不得不说实话”的为难表情。

另一个女生，孟晚呤也认得，是同年级另一个班的，家境似乎也不错，性格有些娇纵。

此刻，这个女生眼睛红红的，脸上带着愤怒和委屈，手里紧紧攥着一支看起来很精致的、镶嵌着细小碎钻的银色钢笔。

“……舒苒，真的吗？那个孟晚呤，真的偷我东西了？” 娇纵女生带着哭腔，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那支钢笔可是我爸特意从国外带回来的纪念品，限量版！我还没用几次呢！”

舒苒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又轻又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真的，我骗你干嘛？我……我一直都在她身边，我当然是亲眼看到的啊。”

她顿了顿，垂下眼帘，语气变得更加恳切和无奈：

“就是昨天下午体育课，大家都去操场了，我回来拿水杯，正好看见她从你们班那边匆匆出来，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慌慌张张的…”

“我本来也不想说的，毕竟晚晚她是我朋友，可是…这支笔对你这么重要，我觉得，还是不能瞒着你。”

“亲眼看到？” 娇纵女生瞪大了眼睛，怒火更甚，“她怎么可以这样！看着挺老实一人！”

“哎呀，你就信我一回啊。” 舒苒又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循循善诱的意味，“人不可貌相嘛。而且，我听说她家……最近好像挺困难的，她爸妈做生意赔了钱？可能是一时糊涂吧……”

“困难就能偷东西了吗？！” 娇纵女生气得跺脚，“那……那我们这就去找她要回来！不，不止要回来，我还要告诉老师！让大家都看看她是什么人！”

舒苒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得逞的、冰冷的光芒，但表面上却露出更加为难的神色，她拉住娇纵女生的胳膊，劝道：“别，别这么冲动。直接去问，她肯定不会承认的，说不定还会反咬一口。而且，闹大了对谁都不好……要不，我们先私下找她谈谈？毕竟同学一场……”

“谈什么谈！证据确凿！你亲眼看见的，就是人证！” 娇纵女生甩开舒苒的手，怒气冲冲，“走！现在就去找她当面对质！”

交谈声还在继续，但梦境中的孟晚呤，意识却感到一阵冰冷的、刺骨的寒意。

她想起来了。

高二开学，确实有过这么一桩“钢笔失窃”风波。

那个娇纵女生当着全班的面，哭哭啼啼地指认她偷0了笔，言辞凿凿。她当时完全懵了，坚决否认。

没想到，平时和她形影不离、总是帮她说话的舒苒，竟然也站了出来，用那种“虽然我很想相信你，但事实摆在眼前”的、充满“惋惜”和“不得已”的语气，“证实”了对方的指控。

她百口莫辩，又急又气，最后是强忍着屈辱的泪水，坚持要求调取教学楼走廊的监控，教室内部没有监控。

虽然最后因为那个时间段监控恰好故障，后来想想，真的那么巧吗？

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她的“清白”，但也没有证据证明她“偷窃”，事情最后不了了之。可她的名声却彻底坏了，“小偷”、“穷酸”、“心术不正”的标签，从此就像跗骨之蛆，伴随了她整个高中后半段，看她的异样眼光，背后的指指点点，再未停止。

而舒苒，则因为“大义灭亲”、“坚持正义”，赢得了不少“有原则”、“三观正”的好评，同时也因为“被朋友背叛伤心”，获得了更多同情和关注。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从她还是个不谙世事、真心把对方当唯一闺蜜的傻丫头时，舒苒就已经在精心编织罗网，一点点地将她推向孤立无援、声名狼藉的境地了吗？

就因为她孟晚呤，拥有舒苒没有的、来自江落尘那一点特别的关注？

还是因为她这张让舒苒嫉妒的脸？亦或是，仅仅因为舒苒那扭曲的、以践踏他人为乐的心理？

梦境的画面开始变得不稳定，扭曲，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屏幕。

舒苒和那个娇纵女生模糊的面容，她们压低的、充满恶意的交谈声，混杂着前世家破人亡、众叛亲离、最后车祸惨死的冰冷记忆碎片，如同黑色的潮水，再次朝着梦境中的孟晚呤汹涌扑来，带着令人窒息的绝望和恨意……

舒苒那张清秀却写满虚伪和恶毒的脸，娇纵女生愤怒的指控，还有后来无数个日夜承受的异样眼光和冷言冷语……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扎进她意识的每一寸。

“不……不是我……” 梦境中，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百口莫辩、孤立无援的十七岁少女，徒劳地想要辩解，声音却微弱得被淹没在潮水般的恶意里。

就在那令人窒息的黑暗几乎要将她彻底吞噬时——

“叮铃铃——！！！”

一阵尖锐、持续、极具穿透力的声音，猛地刺破了厚重的梦境，将她从冰冷粘稠的黑暗深渊中，狠狠地拽了出来！

孟晚呤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额头上、后背上，全是冰凉的冷汗，浸湿了睡衣。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刚真的溺水获救，肺部因为缺氧而灼痛，眼前一阵阵发黑。

是闹钟。

这场梦，是再告诉她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