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你是邻居家的哥哥吗？”

父母为了反抗家族的商业联姻，几乎是“私奔”一样，带着她离开了繁华但压抑的中心区，搬到了第七区边缘这个老旧的、但邻里关系格外亲切的居民小区。

新家在一栋六层老楼的三楼，两室一厅，家具还没置办齐全，空气中飘散着新刷墙壁的石灰水味和打开封尘许久的窗户后涌进来的、老房子特有的陈旧气息。

父母忙得脚不沾地，联系搬运工，归置零碎的行李，商量着明天要去买哪些必需的家居用品。

小小的孟晚呤穿着印有小鸭子的黄色背带裙，扎着两个有点歪的羊角辫，手里攥着妈妈刚给的、还带着冰箱凉气的两根老式红豆冰棍，被叮嘱“在楼道里玩一会儿，别跑远，爸爸妈妈很快就弄好”。

她乖巧地点点头，拿着冰棍，小心翼翼地走下有些陡峭的水泥楼梯。

楼道里光线昏暗，声控灯大概是坏了，只有每层楼拐角处的小窗户透进些天光。她心里默默数着：“爸爸一根，妈妈一根，我一根……嗯，还有邻居小哥哥一根！” 妈妈搬来第一天就告诉她，对门住着一户很好的人家，家里有个比她大两岁的小哥哥，叫江落尘，长得可好看了，让她有空可以和哥哥一起玩。

“小哥哥长什么样呢……” 她一边嘟囔着，一边低头看着手里快要化掉的冰棍，想着得快点拿上去，脚步不免加快了些。

就在走到二楼到一楼的拐角平台时，她没注意看脚下，被一个微微凸起的地砖边沿绊了一下！

“啊呀！”

小小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前扑倒。膝盖重重地磕在了粗糙冰凉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钻心的疼痛立刻传来，但她第一反应不是哭，而是慌忙用两只小手紧紧护住了装着冰棍的塑料袋——可千万不能摔坏了，这是给爸爸妈妈和小哥哥的！

冰棍没事，被她护在了怀里。

可膝盖上传来的、火辣辣的刺痛感，却延迟了几秒，才通过神经清晰地传达到她的大脑。

“呜……”

她低头，看见自己左边膝盖擦破了一大片皮，细小的沙砾嵌在破皮处，周围迅速红肿起来，泛起一片吓人的青紫色。

眼泪瞬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她从小就怕疼，也怕给忙碌的父母添麻烦，所以连哭都不敢大声，只是把脸埋在自己小小的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发出极力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声。

她试着用手撑地想站起来，可膝盖一用力，就是一阵尖锐的刺痛，身体一软，又重重地跌坐回去。

这一下，委屈和害怕再也压不住，低声的抽泣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的吸气。

就在她觉得自己可能要在这里坐到天荒地老，或者等爸爸妈妈发现她不见了来找她时——

楼梯上方，传来了不紧不慢的、清晰的脚步声。

一个身影，背对着楼道高处窗户透进来的、有些刺眼的午后阳光，出现在楼梯拐角。

因为逆光，孟晚呤一开始看不清来人的脸，只看到一个穿着干净白衬衫和深蓝色短裤的、比自己高出一个头还多的清瘦轮廓。他停在那里，似乎在低头看她。

孟晚呤抽噎着，泪眼朦胧地抬起头。

阳光恰好在那时偏移了一些，照亮了来人的面容。

那是一个看起来七八岁的小男孩。皮肤是那种很少见阳光的、近乎透明的冷白色，乌黑的头发柔软地贴在额前。

他的眉毛秀气，眼睛很大，瞳仁是那种极深的黑色，像两汪幽静的寒潭，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

鼻梁挺直，嘴唇的颜色很淡，此刻正微微抿着，抿成了一条没什么弧度的直线。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小孩子常见的好奇或同情，也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过分的平静和……一丝几不可察的审视。

是邻居家的小哥哥吗？长得……真的像妈妈说的一样，很好看。

可是，他的眼神好安静，好……冷淡。孟晚呤忘记了哭，呆呆地看着他，连膝盖上的疼痛都好像暂时忘了。

儿时的江落尘看着眼前这个跌坐在地、哭得小脸通红、鼻尖也红红、还死死护着一个塑料袋的小女孩，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走下最后两级台阶，在她面前蹲了下来，目光落在她青紫一片、还在渗血的膝盖上。

“怎么回事？摔倒了？” 他开口，声音还带着点孩童的清亮，但语调却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和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很配。

孟晚呤眨了眨还挂着泪珠的眼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带着浓浓的鼻音，怯生生地、带着点期待地问：“你……你是邻居家的哥哥吗？” 妈妈说的，对门的小哥哥。

江落尘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像小鹿一样带着点惶恐和期待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老气横秋。

他点了点头，算是承认，又重复了一遍问题，语气稍微放软了一点点：“是，我是。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嗯……” 孟晚呤小声地应了，低下头，看着自己惨不忍睹的膝盖，又觉得委屈了，声音更小，“疼……”

“疼不疼？还能走吗？” 江落尘伸出手，似乎想检查一下她的伤口，但手指在即将碰到她膝盖时又停住了，只是仔细看了看。

“疼，走不了了。” 孟晚呤老实地回答，声音带着哭腔。

江落尘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怀里护得紧紧的塑料袋，以及她脸上未干的泪痕。他没再说什么，转过身，背对着她，微微蹲低了身体。

“那我背你回去，好不好？” 他还是用那种没什么起伏的语调问，但微微侧过的脸，在逆光中轮廓柔和了一些。

孟晚呤看着他并不算宽阔、但看起来挺可靠的背，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小声说：“好。”

江落尘等她小心翼翼地把那个装着冰棍的塑料袋抱在胸前（还是没撒手），才伸手，握住她两条细细的胳膊，将她稳稳地背了起来。

小女孩很轻，身上带着淡淡的花香味和一点泪水的咸湿气。他一步一步，走得很稳，朝着三楼走去。

趴在江落尘背上的孟晚呤，感觉有点新奇。小哥哥的背不像爸爸那样厚实，但很温暖，也很稳。

她闻到他身上干净的、像是阳光晒过的棉布味道，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薄荷糖的清凉气息。

膝盖还是很疼，但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到了三楼，江落尘没回自己家，直接敲响了对面的门。

开门的是孟晚呤的妈妈，看到女儿被邻居小孩背回来，膝盖还伤成那样，吓了一跳，连忙道谢，把孟晚呤接了过去。

江落尘的母亲——江母，听到动静也出来了，一看这情形，立刻热情地让孟晚呤妈妈别客气，把孟晚呤带进了自己家。

江母手脚麻利地拿出医药箱，用棉签蘸着碘伏，小心地给孟晚呤清理伤口、涂药。碘伏碰到伤口，刺痛感让孟晚呤又红了眼眶，但她咬着唇没哭出声。

“晚晚真勇敢。” 江母温柔地夸了一句，仔细地贴上卡通图案的创可贴。

处理完伤口，江母又洗了水果，打开电视，调到了动画片频道。

孟晚呤被安排在沙发上坐着，怀里被塞了一个软软的抱枕，手里还多了一块切好的、水灵灵的西瓜。

她小口小口地啃着西瓜，眼睛看着电视里跳来跳去的卡通人物，膝盖上的疼痛在药效和注意力转移下，似乎好了很多。

她偷偷看了一眼坐在旁边小凳子上，也拿着一块西瓜，但没吃，只是安静地看着电视的江落尘。

小哥哥还是没什么表情，坐得笔直，侧脸在客厅暖黄的灯光下，好看得像商店橱窗里最贵的洋娃娃。

他没有和她说话，也没有再看她，但孟晚呤觉得，有他在旁边，心里就安定了不少。

那根她一直护着的、快要化掉的红豆冰棍，最后被江落尘接过去，放进了他家的冰箱。

后来，化掉的冰棍被江母做成了红豆冰沙，分给了她和江落尘。

那是他们漫长故事里，最不起眼，却烙印在时光深处的，温柔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