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事件的阴影,像一片不易察觉的阴云,短暂地笼罩了顾家老宅,但很快又被日常的忙碌冲淡。沈今越全身心投入到亚太临床试验中心的启动工作中,从研究方案的最终定稿,到合作医院的筛选签约,从受试者招募流程的制定,到数据管理系统的搭建,千头万绪,都需要他决策和协调。
顾西舟的并购案也进入了最关键的谈判阶段,常常工作到深夜。两人虽然同住一个屋檐下,但常常是沈今越深夜从研究中心回来时,顾西舟还在书房开视频会议;或者顾西舟清晨离开时,沈今越还在熟睡。交流大多靠手机信息和深夜短暂的共处时光。
但那种因为距离和忙碌而产生的疏离感并没有出现。相反,在这样各自奋斗、又彼此牵挂的日子里,一种更深沉、更坚实的默契在悄然生长。沈今越会在凌晨两点给还在书房的顾西舟端一杯热牛奶,顾西舟会在清晨出门前,为还在睡觉的沈今越掖好被角,留一张写着“记得吃早餐”的便签。
顾辞的康复训练进展顺利,已经可以开始尝试一些慢跑和简单的球类运动。他脸上的笑容多了,话也多了,偶尔还会跟沈今越讨论学校里有趣的见闻,或者缠着顾西舟下棋,虽然总是输,但乐此不疲。
生活似乎正朝着平静而充实的方向稳步前行。但沈今越心里那根关于林婉的弦,始终没有完全放松。阿坤那边对香港“工作人员”的调查一直没有突破性进展,对方显然早有准备,用的身份信息是伪造的,会展中心的监控也被人为干扰过,画面模糊。这反而更加印证了顾西舟的猜测——那不是意外,而是有预谋的试探或警告。
这天下午,沈今越在研究中心召开临床试验启动前的最后一次核心团队会议。会议进行到一半,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是顾西舟的私人号码。顾西舟知道他这个时间在开会,如果不是急事,不会打电话。
沈今越对主持会议的陈明示意了一下,拿着手机走出会议室,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接通。
“西舟?”
“你在研究中心?”顾西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背景音有点嘈杂。
“嗯,在开会。怎么了?”
“听着,沈今越,现在,立刻,马上离开研究中心,到地下车库,上我给你准备的车,司机会直接送你回家。不要问为什么,照做。”顾西舟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急促和严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沈今越的心猛地一沉:“出什么事了?”
“林婉出现了。在研究中心附近,我们的人发现了她的踪迹,但跟丢了。她很可能就在附近,目标是你。别废话,立刻走!”顾西舟几乎是吼出来的。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沈今越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好,我知道了。我现在就走。”
他挂了电话,没有回会议室,直接走向电梯。一边走,一边快速给陈明发了条信息:“有急事,会议你主持,后面电话沟通。”
电梯下行到地下车库,门一开,沈今越就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已经等在那里,司机是他不认识的生面孔,但副驾驶坐着阿坤。阿坤看到他,立刻下车,拉开后座车门,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沈医生,快上车。”
沈今越没有犹豫,弯腰坐了进去。阿坤也迅速上车,关上车门。车子立刻启动,平稳但迅速地驶出车库,汇入街道的车流。
“阿坤,怎么回事?”沈今越问,声音还算平稳。
“我们安排在研究中心外围的兄弟,半小时前发现一个形迹可疑的女人在附近徘徊,戴着口罩和帽子,身形很像林婉。他们想靠近确认,对方很警觉,立刻拐进了一条小巷,等我们的人追进去,人已经不见了。”阿坤简洁地汇报,“顾总接到消息,立刻让我过来接您。”
“确定是林婉吗?”沈今越的心跳得很快。
“不确定,但很像。而且,她消失的小巷尽头,有一家便利店,我们调了监控,发现她进店买了瓶水,付款时摘了一下口罩,虽然只有半张脸,但……”阿坤顿了顿,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翻拍的模糊照片,递给沈今越。
照片像素很低,角度也不好,只能看到一个女人低着头,露出小半张侧脸。但那眉眼,那下巴的轮廓……沈今越的心沉了下去。即使模糊,他也能认出来,是林婉。
她真的回来了。而且,就在研究中心附近,就在他身边。
“顾总已经加派了人手,正在以研究中心为中心,方圆三公里内进行地毯式搜索。同时,家里的安保也升级了。”阿坤说,“沈医生,您别担心,顾总都安排好了。”
沈今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心一片冰凉。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冰冷的愤怒和后怕。愤怒于林婉的阴魂不散,后怕于如果顾西舟的安保网有丝毫疏漏,如果刚才他晚一步离开……
手机又响了,是顾西舟。
“上车了?”顾西舟的声音依然紧绷着。
“嗯,在回家路上了。”
“好,直接回家,哪里都不要去。我马上回去。”顾西舟说完,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沈今越,你没事就好。”
“我没事,西舟,你别着急,路上小心。”沈今越能听出他声音里的后怕,安抚道。
挂了电话,沈今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大脑在高速运转。林婉出现在研究中心附近,绝不是巧合。她是冲着他来的。她想干什么?在研究中心制造事端?还是想在他上下班的路上动手?
车子驶入顾家老宅,铁门缓缓打开,又迅速关上。沈今越下车,李叔已经等在门口,脸色凝重。
“沈医生,您没事吧?”
“我没事,李叔。”沈今越摇摇头,走进门。顾辞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平板电脑,但明显心不在焉,看到他进来,立刻站了起来。
“沈医生,你回来了!哥哥打电话说让我待在家里别出去,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顾辞担心地问。
“没事,一点小问题,你哥哥在处理。”沈今越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语气尽量轻松,“去做作业吧,或者看看书,别担心。”
顾辞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沈今越平静但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抱着平板电脑上楼了。
沈今越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院子里,可以看到几个穿着黑色西装、身形矫健的保镖在巡逻,气氛比平时凝重了许多。他拿出手机,想给顾西舟发信息,问问他到哪里了,但想了想,又放下了。这个时候,顾西舟一定在全神贯注地指挥和搜寻,他不能打扰。
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数倍。沈今越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医学期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香港的“意外”,刚才阿坤手机里那张模糊的照片,还有顾西舟电话里那压抑着恐惧的急促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沈今越立刻站起身,走到门口。车门打开,顾西舟快步走了下来。他脸色阴沉,眼神冷得像冰,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低气压。看到站在门口的沈今越,他快步走过来,一把将他拉进怀里,紧紧抱住,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碎。
沈今越能感觉到,顾西舟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西舟……”沈今越回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我没事,我真的没事。”
顾西舟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抱着他,将脸埋在他颈窝,深深地吸了几口气,仿佛在确认他的存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手,但依然握着他的手腕,上下打量着他,像是在检查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你没事就好。”顾西舟的声音嘶哑,眼中的冰霜稍微融化了一些,但依然残留着后怕和狠厉,“她跑不了,我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就是把A市翻过来,也要把她找出来。”
“找到之后呢?”沈今越看着他,“送她去精神病院?”
“那太便宜她了。”顾西舟的眼神幽暗,“她既然有本事从瑞士的医院‘康复出院’,有本事潜回国内,还能躲过我的追踪,说明她背后可能还有人,或者,她比我们想象的更疯狂、更危险。对于这种人,普通的‘治疗’没有用。”
“那你想怎么做?”
顾西舟看着沈今越,眼神复杂,有挣扎,有狠决,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要知道她全部的计划,知道她背后还有谁,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然后,让她永远没有机会,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沈今越听出了其中的杀意。这一次,顾西舟是真的动了杀心。不是为了报复,而是为了彻底消除威胁,为了永绝后患。
沈今越的心沉了沉。理智上,他理解顾西舟。林婉已经疯了,而且显然将仇恨的目标对准了他们。一个疯子躲在暗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跳出来咬人,这种威胁必须清除。但情感上,他依然无法完全接受顾西舟用那种游走在法律边缘、甚至可能踏过去的方式。
“西舟,”沈今越握住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我理解你,也支持你保护我们。但答应我,无论如何,不要把自己搭进去。如果你因为她而出事,那我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了。我们要用合法的方式解决她,哪怕过程长一点,曲折一点。好吗?”
顾西舟看着沈今越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恳求,心中那点暴戾的杀意,被一种更柔软的情绪慢慢压了下去。他反手握住沈今越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
“好,我答应你。”顾西舟低声说,“我会用合法的方式,让她付出代价。但在这之前,你和顾辞,必须绝对安全。从明天起,你不要去研究中心了,在家远程办公。医院的临床工作,能推的也推掉。等我把她找出来,解决掉,你再恢复正常生活。”
沈今越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自己不能因为一个威胁就躲起来,那和认输有什么区别。但看着顾西舟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持,和那深藏其中的恐惧,他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顾西舟怕了。这个在商场上纵横捭阖、无所畏惧的男人,因为他,怕了。
“好,我听你的。”沈今越点了点头,“但研究中心那边,很多事需要我处理,完全不去不行。我答应你,减少去的次数,每次去都让你的人跟着,快去快回。行吗?”
顾西舟看着他,眼神挣扎。最终,他妥协了:“每天最多去一次,每次不超过三小时。时间我定,路线我安排,必须让阿坤全程跟着。”
“嗯,我答应你。”
夜色渐深,老宅里的灯火通明,将不安和危险暂时隔绝在外。沈今越和顾西舟相拥着站在门口,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前路依然迷雾重重,暗处依然危机四伏,但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彼此支撑,共同面对。
而爱,或许就是在恐惧来临时,依然选择信任对方的选择,依然愿意为了守护彼此,而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强和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