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跑道上缓缓停稳,舷窗外是A市熟悉的灯火。沈今越随着人流走下飞机,踏上廊桥,脚步有些急。那个戴口罩的女子身影和那股冷冽的香水味,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底,让他归家的喜悦蒙上了一层不安的阴翳。
取完行李,走出接机口,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顾西舟。他穿着黑色的长款大衣,身形挺拔,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没有像其他接机的人那样翘首以盼,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他身上。当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时,顾西舟的眼神柔和下来,嘴角扬起一个很淡、但沈今越能清晰捕捉到的弧度。
沈今越的心瞬间安定了一半。他快步走过去,在顾西舟面前站定。
“回来了。”顾西舟伸手,很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行李箱拉杆,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肩膀,将他往怀里带了带,动作一气呵成,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嗯,回来了。”沈今越靠在他身上,深深吸了一口他怀里熟悉的雪松香气,那丝萦绕不散的冰冷香水味似乎被驱散了一些。
“累不累?”顾西舟低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似乎想从他细微的表情里看出什么。
“还好,飞机上睡了一会儿。”沈今越说,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暂时不提香港的插曲。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
两人并肩走向停车场。李叔已经等在那里,接过行李放好。车子平稳地驶出机场,汇入城市的车流。
车内很安静,只有舒缓的轻音乐在流淌。顾西舟的手一直握着沈今越的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手背。沈今越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了上来。
“答辩很成功,恭喜。”顾西舟先打破了沉默。
“嗯,多亏了团队。”沈今越说,顿了顿,补充道,“也谢谢你。没有你的支持,走不到这一步。”
“跟我还说这些?”顾西舟捏了捏他的手心,“接下来是不是要忙起来了?”
“嗯,亚太中心拿到手,接下来的临床启动、人员培训、合作单位协调,事情会非常多。”沈今越说着,坐直身体,看向顾西舟,“西舟,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研究中心现在规模扩大,项目也多了,我想……正式组建一个管理委员会。”沈今越说得很认真,“我专心负责技术和科研,管理和运营,需要更专业的人来做。另外,我还想设立一个独立的安全与伦理监察委员会,确保临床试验的每一个环节都公开透明,经得起任何审查。”
顾西舟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的沈医生,不仅在技术上追求卓越,在管理和制度上也考虑得越来越周全。这是真正想要做一番事业,并且想把它做长久、做规范的态度。
“好,我支持。”顾西舟点头,“管理委员会的人选,你有想法了吗?”
“有几个,还需要和你商量。但主任的人选,我属意陈明副主任。他临床经验丰富,做事沉稳,也有管理能力。”沈今越说。
“陈明?就是你从仁和医院挖来的那个?”顾西舟回忆了一下,“可以。但最终人选,还是要经过正式的评估和程序。至于安全与伦理监察委员会,我建议邀请几位院外的资深专家,包括法律和伦理方面的,确保独立性。”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沈今越点头,心里那点因为香港插曲带来的烦躁,在谈论正事中渐渐平息。和顾西舟讨论工作,总是能让他思路更清晰,心里也更踏实。
车子驶入顾家老宅。顾辞已经睡了,李叔准备了清淡的宵夜。两人在餐厅简单吃了点,沈今越终于还是没忍住。
“西舟,”他放下筷子,看着顾西舟,“在香港,发生了一点小意外。”
顾西舟的筷子顿了顿,抬眸看他,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什么意外?”
沈今越将答辩结束后茶歇时,那个“工作人员”差点把酒洒在他身上的事说了一遍,包括那股让他觉得熟悉的香水味,以及他后来回忆起来,疑似是林婉用过的。
顾西舟听完,脸色已经沉了下来,眼神冷得像冰。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拿起手机,拨通了阿坤的电话,打开了免提。
“阿坤,是我。香港会展中心,答辩那天茶歇,有个女工作人员差点把酒洒在沈医生身上,查清楚她的底细。立刻,马上。”
“是,顾总。当时我觉得那人有点不对劲,已经记下了她的工牌号和大概特征,正在查。”阿坤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很沉稳。
“尽快给我结果。另外,加强老宅和研究中心周边的布控,尤其是陌生面孔,一个都不要放过。”顾西舟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气。
挂了电话,顾西舟看向沈今越,眼中的冰冷被心疼和后怕取代:“为什么不当时立刻告诉我?”
“当时不确定,而且你在忙并购案,我不想让你分心。”沈今越如实说,“而且,如果真是林婉,她只是制造了这么一个小‘意外’,没有进一步动作,我觉得可能是一种试探,或者警告。我不想打草惊蛇。”
“沈今越,”顾西舟握住他的手,力道很大,“你的安全,比任何事都重要。并购案可以等,公司可以等,但你的安全,一刻都不能等。下次,有任何异常,哪怕只是你觉得不对,也要立刻告诉我,明白吗?”
他的语气很重,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严厉。沈今越知道,他是真的害怕了。
“我知道了,西舟。对不起,下次不会了。”沈今越回握住他的手,认真承诺。
顾西舟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但眉头依然紧锁。他站起身,在餐厅里踱了几步,然后停下,看向沈今越:“从明天起,你上下班,我送你接你。研究中心那边,我会加派安保,所有进出人员必须严格核查身份。还有,你近期不要单独出席任何公开活动,医院的学术会议和外面的应酬,能推就推。”
“西舟,会不会太……”沈今越觉得有些小题大做。
“不会。”顾西舟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林婉如果真敢回来,还出现在香港,说明她已经疯了。一个疯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必须确保你和顾辞的绝对安全。”
看着顾西舟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沈今越知道,这次没有商量的余地。他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两人回到卧室。顾西舟先去洗漱,沈今越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的时间,已经快凌晨一点了。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但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如果那个人真是林婉,她下一步会怎么做?是继续这种不痛不痒的“意外”骚扰,还是会有更激烈的动作?她选择在香港露面,是想传递什么信息?是告诉他,她回来了,而且有能力接近他?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得不到答案。沈今越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可以在手术台上与死神赛跑,可以在学术会议上舌战群儒,但面对这种躲在暗处、不知何时会扑上来的恶意,他却感到束手无策。
“在想什么?”顾西舟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着,看到沈今越坐在床边发呆,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在想林婉。”沈今越没有隐瞒,“我在想,她到底想干什么。如果只是想报复,为什么只是制造一个‘意外’?以林家的能量,即使现在倒了,如果想对我不利,应该能有更直接的办法。”
“也许她不是在针对你。”顾西舟沉声道,拿过毛巾,一边擦头发一边说,“也许她是在针对我。伤害你,是打击我最有效的方式。至于为什么是‘意外’……”
他顿了顿,眼神幽深:“因为她可能知道,如果直接对你下手,我会不计一切代价报复。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林家也倒了,她最大的筹码就是她自己这条命。她想跟我玩心理战,想让我时时刻刻处在担心你的焦虑中,想让我自乱阵脚,或者……想逼我出手,然后抓住我的把柄。”
沈今越心中一凛。顾西舟的分析,不无道理。如果林婉的目的是顾西舟,那么伤害他沈今越,确实是一步狠棋。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沈今越问。
“以静制动。”顾西舟放下毛巾,看着沈今越,眼神冷静而锐利,“加强安保,让她无机可乘。同时,我会继续查她的下落。只要她还在国内,还在活动,就一定会留下痕迹。找到她,控制她,才能一劳永逸。”
“控制她?”沈今越皱眉,“你想怎么做?”
“放心,不会做违法的事。”顾西舟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但她既然精神有问题,又对社会有潜在危险,送她去该去的地方,接受‘治疗’,是最合适的选择。”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沈今越听出了其中的冷酷。顾西舟说的“该去的地方”,显然不是普通的医院。但他没有反驳。经历了顾辞被绑架的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对恶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和家人的残忍。
“嗯,你安排吧。”沈今越最终说,“但一定要注意方式,不要授人以柄。”
“我知道。”顾西舟将他搂进怀里,关掉了床头灯,“睡吧,别想了。一切有我。”
黑暗中,沈今越靠在顾西舟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中那点不安和疑虑慢慢沉淀下来。是的,有顾西舟在。这个男人,会用他自己的方式,守护好他们的一切。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但沈今越知道,平静的夜色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而他和顾西舟,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任何可能到来的风暴。
因为这一次,他们不再是五年前那两个会因为误会和伤害而分开的年轻人。他们是彼此最坚实的后盾,是可以将后背完全交付给对方的战友,是无论面对什么,都会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爱人。
长夜漫漫,但黎明终会到来。而在那之前,他们只需要握紧彼此的手,相信彼此,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