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烟没有看他,而是蹲下身,用手帕细细擦拭墓碑上“心柳”二字间的尘埃与青苔,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梦。
“她说她不喜欢明珠,太重,压得脖子疼。她说蛟绡太凉,贴着皮肤,总觉得冷。”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字字清晰,落在潮湿的空气里,比雨丝更凉。
“她说她最想要的,不过是城南那家老字号的一包热糖炒栗子,是雨后去溪边采一把石菖蒲插瓶。
是……能自由自在地晒一下午太阳,看看杂书,而不是没完没了地试穿那些她根本不喜欢的衣裳。”
勋名的脸色在灰暗的天光下一点点苍白下去,背在身后的手缓缓握紧,指节泛出青白色。
他盯着那束石菖蒲,仿佛第一次认识这种植物。
不沾尘俗,自守一方……不攀附任何花木。
原来,她心里是这么想的。
原来,她一直在他打造的、众人钦羡的金玉牢笼里,悄无声息地渴望着溪涧石缝间的自由。
“你懂什么……”他的声音干涩,试图维持住某种摇摇欲坠的壁垒,“我给她的一切,都是最好的。”
“最好的?”绯烟终于抬眼看他,那双与心柳没有相似的的眸子里,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悲悯,这悲悯比指责更让勋名难堪。
“姐夫,你给的是你想给的最好,不是她想要的最好。
你甚至不愿意花一点心思,去知道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你的爱,是你的表演,是你感动自己的戏码,唯独……不是她能感受到的温暖。”
勋名浑身一震,仿佛被她话语里的寒意刺穿。
他盯着绯烟,眼底翻涌着惊怒、狼狈,还有一种被戳破伪装的恐慌。
“你胡说……”他声音发颤,却失了方才的底气,“她从未对我说过这些……她从未……”
“因为她说了你也不会听的。”
“不,不是这样的,你根本就不知道我们之间的事情。
所以没资格对我指手画脚的。”勋名红着眼睛,看着绯烟,“我对她很好,她对我也很好。
我们是相爱的。”
绯烟冷笑,“相爱勋名你根本就不懂我,否则为何在她走之后你遇到每一个与她相似的就要成婚。
有为何你的心里有了我的位置她已经不再是你心里唯一的存在。
勋名你真虚伪,你的爱也很廉价。”
被戳中最隐秘心事的瞬间,勋名周身的气息骤然冷厉下来。
玄色衣袍无风微动,周身灵力隐隐翻涌,压得周遭草木都低伏下去。
“你才不懂,绯烟你为了他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沐齐柏知道吗?”勋名体检反应过来了,绯烟就是故意要激怒自己。
目的也是想要找到自己的弱点,可惜啊……
他死死盯着绯烟,眼底是被撕开伪装后的狼狈与恼羞成怒。
纪伯宰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地将绯烟护在身后,眸光沉静如渊,牢牢锁住勋名的一举一动,只要对方稍有异动,便会立刻出手。
绯烟并未后退,从纪伯宰身侧微微探出头。
迎着勋名暴怒的目光,语气依旧淡漠“他不需要知道,也不会知道。
而你,是不是被我说中了心事,急着动怒掩饰?”
他一直以为,自己倾尽所有给了心柳无上的荣宠,给了她旁人求而不得的安稳。
可方才绯烟的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开他多年来自欺欺人的幻境。
他确实不曾问过她想要什么,只一味把自己认为最好的东西堆砌在她身上。
至于后来那些与心柳眉眼相似的女子,他不愿承认,那不过是在抓一具虚幻的影子,妄图填补心底空掉的那块地方。
可连他自己都没料到,眼前的绯烟,明明与心柳容貌并不相近,却偏偏闯入了他偏执又空洞的执念里。
“你懂什么。”勋名的气势弱了半截,声音里染上一丝疲惫的沙哑,“她走之后,我夜夜难安,只能寻一些相似的身影聊以慰藉。
可那不一样,谁都代替不了她。”
“代替不了,为何又会对我动心?”绯烟反问,字字句句直刺要害。
“勋名,你不过是把自己困在名为心柳的回忆里,一边怀念过去,一边又被新的情绪拉扯。
你守着一座空坟演深情,到头来感动的只有你自己。”
风卷着冷雨扫过坟茔,荒草簌簌作响。
勋名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背抵在冰冷的墓碑上,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渗入肌肤,像是心柳在无声地看着他。
他望着墓碑上模糊的名字,勋名抬手抚摸上去,“不是的,你们根本不知道,既然想要知道总是要付出点代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