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烟很安静地喝着,只是每咽下一口,秀气的眉头便会轻轻蹙一下。
药很苦,但她没抱怨,只是偶尔抬起眼帘,偷偷瞧他。
他今日换了身家常的苍青色直裰,少了些平日的凛冽。
墨发未束冠,仅用一根乌木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日光透过窗纱滤进来,在他侧脸投下淡淡光影,柔和了原本硬朗的线条。
“看什么?”他忽然开口,目光仍停在药碗上,语气听不出波澜。
绯烟被抓个正着,耳根微热,却仗着病弱,小声嘟囔“看你好看。”
纪伯宰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眸瞥她一眼。
那眼神很深,像是平静湖面下暗涌的流波,但终究没说什么,只将最后一勺药递到她唇边。“喝完。”
药终于见了底。
弱水适时递上一小碟腌渍得晶亮的梅子。
绯烟连忙含了一颗在口中,酸甜的滋味化开,才将那股恼人的苦意压了下去。
“感觉如何?”纪伯宰将空碗递给弱水,手背很自然地贴上她的额头试了试温度。
“好多了,就是身上还没什么力气。”绯烟老实回答。
因他掌心微凉的触感而舒适地眯了眯眼,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病去如抽丝,需得静养。”他收回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再躺下去,我感觉我要发霉了。”
纪伯宰笑了笑,“出去走走?”
绯烟眼睛一亮,掀开被子快速的坐起来。“好。”
绯烟闻言眼睛一亮,几乎是立刻就要掀被下床,却被纪伯宰轻轻按了回去。
“急什么。”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转身从屏风上取来一件厚厚的月白绣缠枝莲纹斗篷,又示意弱水去拿暖手炉。
弱水抿唇一笑,手脚麻利地备好东西,还往绯烟手里塞了个小巧的鎏银花卉纹手炉“姑娘刚好些,仔细别再吹了风。”
纪伯宰俯身,仔细地将斗篷为绯烟系好,兜帽边缘一圈柔软的银狐毛,衬得她小脸愈发苍白精致。
他端详片刻,似乎觉得还不够,又自怀中取出一截素色轻纱“若是觉得阳光刺眼,便蒙上些。”
他动作自然,仿佛做惯了这些。
指尖偶尔掠过她耳畔肌肤,带起一丝微凉,绯烟却觉得被他碰过的地方隐隐发烫。
一切收拾停当,纪伯宰才扶着她慢慢起身。
躺了三日,脚下果然绵软,甫一沾地便是一晃。
纪伯宰手臂稳稳地环住她的腰,几乎将她半揽在怀中,支撑着她大部分重量。
“慢些走。”
他的声音就在耳畔,低沉温和。
绯烟靠着他,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松柏气息,混杂着一丝极淡的药香,莫名让她心安。
海边准备了吃的,弱水和荀婆婆都在烤着菜。
“为什么菜比较多,没有肉?”绯烟道。
“还没好就想吃肉。”基本上将洋芋小瓜放在她面前的碟子上。
绯烟一脸菜色,“我真想吃肉。”
纪伯宰见她盯着烤肉架眼巴巴的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他取过一串刚烤好、滋滋冒油的肉串,仔细吹了吹,又用筷子将肉块剥下,放在小碟中晾到合适的温度,才推到她面前。
“现在可以吃了。”他语气平淡,动作却细心周到。
绯烟眼睛弯成月牙,夹起一块送入口中。
烤得外焦里嫩的肉块香气四溢,恰到好处的咸香在舌尖化开,她满足地眯起眼,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鲜活气色。
“慢点。”纪伯宰看着她,又倒了杯温水放在一旁。
海风轻柔,带着微咸的气息拂过。
弱水与荀婆婆在不远处忙碌,偶尔传来低语和轻笑。
夕阳西斜,将海面染成一片碎金,粼粼波光一直荡漾到天边。
绯烟吃了几口肉,又尝了些小菜,胃里暖了,身上也渐渐有了力气。
她侧头看向身旁的纪伯宰,他正望着海面出神,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有些疏淡,却又莫名让人移不开眼。
“纪伯宰。”她轻声唤他。
“嗯?”
“谢谢你。”她声音很轻,却清晰。
他转回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询问。
“所有事。”绯烟补充道,目光澄澈,“谢谢你照顾我,谢谢你把弱水留下,也谢谢你……在这里。”
谢谢你在所有惶然不安的时刻,都给了我一个可以依靠的怀抱。
纪伯宰眸光微动,深潭般的眼底似有涟漪荡开。
他沉默了片刻,只是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唇角一点不小心沾到的油渍。
“我们之间不用道谢。”纪伯宰道。
“嗯。”绯烟看着抬眼一点一点落下,周边的被染成了火红色。“好好看。”
潮水一阵阵涌上,又退去。
“冷吗?”
绯烟摇摇头,裹紧了身上的斗篷,手炉的暖意透过掌心蔓延到四肢百骸。
“不冷了。就是觉得……像做了场很长的梦。”
梦里是颠簸的马车、滚烫的指尖、模糊的呓语,还有他始终清晰的身影和令人安心的气息。
纪伯宰脚步微顿,侧目看她:“还记得梦里的事?”
绯烟耳根一热,那些模糊又大胆的片段掠过脑海。
她似乎……碰了他的喉结,还有……嘴唇?
热气瞬间涌上脸颊,她支吾道“不、不太记得了……就记得很晕,很难受。”
纪伯宰看着她骤然红透的耳尖和躲闪的眼神,眸色深了深,却没再追问,只淡淡道“不记得也好。”
有些事,等清醒时再做,或许更有意义。
纪伯宰拉着她一起沿着海岸慢慢的走,在一处礁石边停下。
海浪拍打着黑色的岩石,溅起细碎的白色浪花。
远处,最后一点天光沉入海平线,星辰开始在天幕上隐约浮现。
夜色渐浓,海风带了凉意。
纪伯宰见她下意识缩了缩肩膀,便道“回去吧,你病刚好,不能吹太久风。”
“嗯。”
回程的路,绯烟走得比来时更慢些,体力到底还未完全恢复。
纪伯宰放缓脚步迁就她,手臂始终虚虚地环在她身侧,是一个随时可以扶住她的姿势。
沐齐柏也送来了一堆补品,全部收到库房里面去了。
等绯烟再好一些再拿出来用。
花月夜那边,勋名还是第一次去,里面热闹非凡,勋名这品貌,已经去就引起来注意。
浮月亲自来招待,两人是同族,倒也大概能知道他喜欢什么。
饭菜酒水乃至舞姬都重新安排了一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