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中身躯轻飘飘的,带着不正常的凉意,像一捧即将散尽的雪。
沐齐柏眉峰蹙紧,抬手探向她颈侧。
脉搏细弱紊乱,气息短促,冷汗已浸湿她额前碎发,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不是作伪。
他眸色一沉,打横将人抱起,动作竟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迅疾。
玄色大氅的绒毛扫过绯烟冰凉的脸颊,她似乎无意识地往里缩了缩,细微的依赖姿态。
“去请言笑。”他扔下这句话,声音依旧冷硬,步伐却已转向内院。
弱水慌忙爬起,踉跄着跟上。
少逡脸色微变,迅速瞥一眼主子怀中昏迷的人,低声道“殿下,言笑先生此刻应在宫中照料神君……”
“那就去宫中请。”沐齐柏脚步未停,语气不容置疑,
少逡心头一震,不敢再言,躬身应“是”,身影迅速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沐齐柏将绯烟抱进离书房不远的暖阁,此处平日鲜少启用,只陈设着简单榻几,却胜在僻静。
他将人放在铺了软垫的榻上,指尖触及她裙摆,一片潮湿冰凉。
不知是夜露,还是久跪浸透的寒意。
弱水绞了热帕子,想上前替绯烟擦拭额汗,却被沐齐柏抬手挡开。
他接过帕子,在榻边坐下,亲手去擦她脸上的冷汗。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生硬,帕子拂过她紧闭的眼睫、失了血色的唇,力道不轻。
绯烟在昏沉中微微蹙眉,含糊地嘤咛一声,偏头想躲。
“现在知道难受了?”沐齐柏冷嗤,手上动作却顿了顿,将帕子扔回铜盆,转而扣住她手腕。
仙力如涓涓细流探入,在她经络中巡弋一圈。
内息虚浮,脏腑有衰疲之象,是长期忧思积郁、心力耗竭,又兼寒气侵体所致。
怎么会如此?
沐齐柏看着点绯烟皱着的眉头,伸手,将它抚平。“娇气的很!”
弱水低头不敢多看,这关系有点太诡异复杂了。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少逡引着一人匆匆而入,正是言笑。
“参见殿下。”
“起来,过来瞧瞧。”
“是。”
言笑快步上前,行过礼后便搭上绯烟的脉门。他指尖凝着一缕温和的仙力,甫一探入,眉头便轻轻一挑。
脉象虚浮紊乱,气血两亏,兼有寒气深侵肺腑之兆,乍看确是忧劳成疾、久跪受寒所致。
可那虚浮之下,却隐隐藏着一线不合时宜的滞涩,像是被什么外物刻意搅浑了水,刻意摹仿出耗竭之态。
他不动声色,仙力又往深处探了探。
那滞涩之感愈发明显,源头竟在胃脘之处,丝丝缕缕,并非病症,倒像是……某种药力未散。
言笑眸光微闪,抬眼看向沐齐柏。
沐齐柏正立在榻边,玄衣沉沉,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一双眼睛深不见底,静静看着他。
四目相对一瞬,言笑心中了然。
含风君是何其心思缜密的人,怎么可能发现不了她体内的奇怪,可半点没怀疑绯烟,这是动了心啊。
她看着绯烟,她成功。
纪伯宰是站在天玑身边的人,绯烟以前不知道,但现在窥见一点。
纪伯宰那边朝堂上步步紧逼,而她竟然很快就来到这里请罪,可见一直都是知道今日要发生什么事情。
那他就必须要保下。
他收回手,退后半步,垂眸恭声道“殿下,她是忧思惊惧过度,心脉耗损。
又兼秋夜寒露侵体,以至邪寒内伏,气血逆乱,才昏厥过去。
眼下需立即驱散寒气,固本培元,否则恐伤根基。”
他字字斟酌,说的皆是症状与治法,对那点不合常理的药力源头,只字未提。
沐齐柏听罢,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淡淡道“既如此,便开方用药,仔细调理。”
“是。”言笑应下,走到一旁桌案前,提笔书写药方。
笔尖游走,开的皆是温补固元、驱散表寒的药材,其中有两味,药性温和。
却正能缓缓中和、化解那胃脘间不自然的滞涩,且不露痕迹。
写毕,他将方子交给候在一旁的少逡,“速去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文火慢煎,需得仔细火候。”
少逡接过方子,瞥了一眼,领命而去。
暖阁内静了下来,只余铜盆中炭火偶尔毕剥一声,映得沐齐柏侧脸明明暗暗。
他不再看榻上的人,转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弱水跪在榻边,用温热的帕子轻轻擦拭绯烟冰凉的手指,心中也放下心来,这位言仙君倒是没有戳破。
跟夫人所说的一样,她真的好厉害,好想看穿了每个人的心思。
“你去换一盆水来。”沐齐柏看向弱水,“门外自有人带着你去,记住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也别看。”
“是,奴知道。”弱水起来,端着水盆出去。
沐齐柏坐在榻上,看着绯烟。
刚刚她晕倒的时候,他的心没由来的慌张了一下。
那一刻自己想的只有不能死。
千万不能死。
念头突兀、猛烈、毫无道理,硬生生撞碎了他常年冰封的城府,撕开了他层层叠叠的算计。
半生权谋,他早已练就铁石心肠。
朝堂倾覆、人心背离、身陷绝境,他从未有过半分慌乱,万事皆可权衡,万物皆可取舍。
可方才怀中之人骤然一软、彻底失去支撑的那一刻,他胸腔里像是空了一块,冷风呼啸灌入,连呼吸都滞涩了半拍。
沐齐柏垂眸,目光沉沉落在绯烟苍白静谧的睡颜上。
榻上的人闭着眼睫,往日灵动澄澈的眉眼此刻紧紧蹙着。
哪怕陷入昏迷,依旧带着浅浅的隐忍与痛楚,薄唇失尽血色,脆弱得仿佛一缕风就能吹碎。
他亲手培养的棋子,此刻在他心里却有了一席之地。
他清晰的知道这样不好,但有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为何不早一点发现呢,到现在才发现是否有些太迟了。
沐齐柏伸手,将她脸颊旁的碎发轻轻拨去一旁。
指尖触及她微凉肌肤的刹那,窗外恰有夜风掠过庭竹,沙沙声里,沐齐柏的手在空中停了停。
他想起第一次在别苑见到她的情形。
也是秋夜,她裹着半旧的素绒斗篷跪在阶下,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不肯折腰的细竹。
那时他隔着轩窗望去,只觉这女子眼里有种过于剔透的执拗,是枚好棋子,却也需仔细打磨,免得伤了手。
作者花花加更持续中 祝各位仙友阅读愉快呀(๑ơ ₃ 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