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绸引路,鞭炮震天。
沐齐柏作为兄长背他出嫁,这种心情跟心柳出嫁的时候不一样。
心柳跟他不是很亲近,只是小心翼翼的遵从自己。
而绯烟是他一手教出来的,这情感上便更深厚一些。
这一步一步走的很慢。
两侧是喧天的锣鼓和宾客的道贺,那些声音潮水般涌来,又潮水般退去。
沐齐柏的耳中,只剩下自己靴底踏在青石板上沉稳的、一声一声的响,和背上人极轻微的呼吸。
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清冷的香气,不是今日熏的喜香,是她惯用的冷香。
这气味让他恍惚了一瞬,想起很多年前,也是他,把这个瘦骨伶仃、眼里却烧着一把野火的她从泥泞里背回沐府。
那时她轻得像一片羽毛,骨头硌得他生疼,气息微弱,手却死死抓着他的衣襟,抓出了血痕。
在这种大喜的日子,他也似乎被影响了一般,低声真的如兄长一般叮嘱着。
听着他絮絮叨叨,绯烟也有些恍惚,好像她真的拥有了兄长一样。
“如果被欺负了,就回来,我给你做主。”沐齐柏道。
绯烟感觉眼睛有点湿润,沐齐柏是利用她没错,但是这一刻也大概是有一点真情在的。
可惜他们终究是对立的,不管如何走错路的人是不会回头的。
沐齐柏更不会,因为他坚信着自己走到就是正确的道路,这一份固执就决定了,他们不会成为朋友。
“嗯,绯烟知道了。”绯烟声音似乎带着点哭腔。
因为她想着如果自己有父母兄长大抵今日成婚也是这样的光景吧。
“大喜的日子,新娘可不能没有出息的哭。”
“嗯,大......哥哥说的对。”
这一声哥哥让沐齐柏也有些恍惚,走的再慢终究是有尽头的。
孟阳秋没想到含风君亲自背着绯烟,用手拐了一下言笑,“这怎么说呢,含风君还是很舍不得绯烟的嘛。”
“小声点,殿下的事情是你我可以议论的,你的知己好友成亲了,你倒是没有半点不高兴。”
“干嘛要不高兴,绯烟嫁给纪伯宰那是纪伯宰三生有幸,再说了绯烟乐意,我不高兴干嘛。”
言笑看着孟阳秋,他的神情不太像不高兴的样子,甚至可以说不能不高兴。
“你为什么这么高兴?”
“因为绯烟很难在这里她不开心,但是跟纪伯宰在一起的时候不一样,我见过,那是真的真的开心。
我希望她可以一直这样开心。”
言笑若有所思,绯烟这个人他都有些猜不透,可孟阳秋却能,或许这就是朋友。
那么在某些事情上他们应该也是朋友。
“这样的话除我之外,不要再对任何人说起,如果你真的希望她好的话。”
孟阳秋很想问为什么,但是看言笑的神情,便作罢了,只要绯烟好就好,“好。”
喧天的锣鼓声,拥挤的人潮,喜庆的鞭炮硝烟味,瞬间扑面而来,将方才那短暂、寂静、仿若与世隔绝的通道里的低语彻底吞没。
他微微侧身,将背上的新嫁娘稳稳放下。
一双镶着明珠的锦靴,停在铺着红毡的地面上。
然后,是另一双玄色云纹的靴子,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她的面前,站定。
隔着那层柔软却隔绝了视线的红绸,绯烟只能看见一个高大挺拔的轮廓,以及他伸出手时,那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指。
是纪伯宰。
沐齐柏拉着绯烟的手,“伯宰老弟,我将绯烟交给你了,你可不能辜负她。”
“当然,含风君放心。我既然娶了绯烟定然会对她好的。”纪伯宰这话不掺杂一点的假话。
就算没有沐齐柏叮嘱,他也会对绯烟好的。
所有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
喜娘在一旁高唱着吉祥的赞词,围观的人群发出善意的哄笑和赞叹,称赞着这对璧人是如何的般配。
绯烟微微吸了口气,将指尖轻轻搭在了那只手上。
温热,干燥,带着薄茧,稳稳地握住了她。
那力度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笃定。
他没有像寻常新郎那样急切或喜悦地牵动,只是那样握着,然后,引着她,转向花轿的方向。
“上轿——!”
在喜娘嘹亮的嗓音中,他亲自为她掀开了轿帘。
临弯腰入轿前,绯烟下意识地,借着盖头下有限的视野,微微侧首。
似乎想再看一眼身后的沐府,或者说,再看一眼那个刚刚将她放下的人。
沐齐柏就站在府门前的石阶上,穿着深色的长袍,在一派鲜艳夺目的红色中显得格外深沉。
他是笑着的,跟平常不一样。
两个男人之间,隔着一步之遥,隔着喧天的喜乐,隔着即将被迎娶的新娘,无声地对视了一瞬。
纪伯宰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太浅,几乎难以捕捉,像是礼节性的示意,又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确认。
随即,他微微颔首,扶着绯烟的手臂,助她稳稳坐入铺着厚厚锦褥的轿中。
“起轿——!”
轿帘落下,将最后一丝外界的光景隔绝。
轿身被稳稳抬起,轻微的晃动传来,耳边是轿夫整齐的号子,轿外是持续不断的锣鼓与鞭炮声。
绯烟端坐着,眼前只有一片沉沉的红。
手心里,仿佛还残留着纪伯宰指尖的温度,以及沐齐柏背上那片刻的、近乎错觉的暖意。
轿子平稳地前行,穿过长街,将沐府,将沐齐柏,将茶末,丢留在了后面。
绯烟是改姓的,嫁给纪伯宰,似乎从前从来没有正视她对他别样的情感。
但现在却不一样了。
轿子被抬上了船,身后还跟着好多船,这都是准备喝喜酒的大家。
她从来不是孤单一个人,从来都不是。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
不知过了多久,轿子终于再次停下。
“落轿——!”
轿帘被重新掀开,那只熟悉的手再次伸了进来。
“夫人,我们到了。”
纪伯宰的声音在轿外响起,比平日低沉些,带着一丝只有她能察觉的、近乎温和的异样。
他换了称呼。
绯烟将手放入他掌心,借着他的力道,弯腰出了花轿。
脚下是绵软厚实的地毯,一直延伸到前方巍峨府邸的深处。
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属于无归海特有的水泽与冷松混合的气息,与沐府惯用的熏香截然不同。
盖头遮蔽了视线,她只能被纪伯宰牵着,一步一步,踏着红毡,穿过一道道洞开的门,走过两旁或许站满了宾客的长廊。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探究的、好奇的、审视的、祝福的……
但她背脊挺得笔直,步伐稳而不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