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休息,但对于绯烟来说没有休息的时候,她看着桌子上一本书面露难色。
茶末立在一边,像一座雕像一样。
这是勋名今日送来的,让她仔细研读,到时候课上要考。
绯烟开始没注意书上的名字,只是打开一角,脸瞬间爬满了红。
都有点嫌弃自己的手为何非要打开那一角,现在搞得自己眼睛也有点不干净了。
这都是……都什么东西。
“茶末!”
“小姐。”
“把这本书丢出去,丢出去!”绯烟:不想看到它。
茶末动了,但是是翻开那本书,“小姐这是嬷嬷送过来的,点名让小姐好好研读,不该丢出去。”
“啊——!!”绯烟捂着自己的眼睛,她不干净了。
真的不干净了。
“茶末!合上,快合上。”
不过茶末还是没有动作。“小姐,明天嬷嬷……”
眼睑她还要重复一遍,绯烟抬手,“好,我知道了,我看,你想出去。”
“是。”茶末出去了。
绯烟深呼吸,做了好久的准备,这才打开。
这是任务,绯烟不能说不,也没有权利说不。
否则谁知道等着她的会不会让她直接观摩别人做这些。
所以她耐着性子,红着脸,硬着头皮,细细的翻看。
想着茶末的话,明天勋名来,还要考察。
怎么考察?绯烟不敢细想下去。
两个时辰之后,绯烟叫了茶末,茶末进去,“我看完了,没事了吧,今日。”
不知道茶末从哪里又变出好几本书恭恭敬敬放在桌子上“还有这些,嬷嬷的意思是全部看完。”
绯烟完美无瑕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龟裂。
她微笑着,今天才不是休息,是她的受苦日子才对。
叹口气,认命翻开其中一本,只一眼就觉得自己此生真是……
“茶末,我有些饿了,去厨房看看有没有
翌日,教养嬷嬷来得比平日更早了些。
绯烟几乎一夜未眠,眼底有极淡的青痕,被她用细腻的脂粉仔细盖过。
晨起的妆面比往日更精心,眉黛轻扫,唇染朱丹,额间贴了一枚小巧的银箔花钿,衬得肤色愈发欺霜赛雪。
月白的衫子换成了更柔婉的藕荷色,裙裾行动间,若有暗香浮动。
勋名,依旧是那副白发苍苍的容婆婆模样,端坐堂上,手中捻着一串乌木念珠,掀了掀眼皮看她。
“书,可看完了?”
他的声音经过伪装,沙哑而平直,听不出情绪。
绯烟在他面前三步处停下,依礼垂首,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回嬷嬷的话,看完了。”
“哦?”勋名放下念珠,浑浊的眼珠凝视着她,“那便说说,《玉台记》第三章,讲的什么?”
绯烟指尖蜷缩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声音平稳,将那令人面红耳赤的内容,一字一句复述出来。
她的语调没有半分旖旎,倒像是在汇报账目。
只是越说到后面,脖颈泛起的粉意终究是掩藏不住,一路蔓延至小巧的耳垂。
勋名静静听着,未置一词。
待她说完,堂内静了片刻。
清晨的光线透过窗棂,切割出明明暗暗的光影,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记得倒是清楚。”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其他。
“但媚术之用,不在记诵,在于体悟与化用。
你且过来。”
绯烟依言上前两步。
“看着我。”勋名道。
绯烟抬眸,对上那双隐藏在褶皱与浑浊之后的眼眸。
她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能穿透这层苍老的伪装。
看到其下属于勋名本身的、冷静而锐利的目光。
“现在,想象你面对的是纪伯宰。”勋名缓缓道,每个字都敲在绯烟心坎上。
“他刚刚问了你一个寻常问题,比如……今日的茶如何。
你要回答,用你的眼睛,你的声音,你方才从书里体悟到的一切。
让他从这杯茶里,品出别的滋味。”
绯烟定了定神。
片刻,她睁开眼。
眸中的紧张与羞赧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凌凌的专注。
她微微侧首,仿佛真的在品咂,羽睫轻颤了一下,复又抬起,目光虚虚落在勋名的衣襟处。
并未直视,眼波却像被微风拂过的春水,漾开一圈极淡、极挠人的涟漪。
“回大人,”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分,语速慢了一丝,尾音带着一点点气声,仿佛不胜茶香。
“这茶……初入口是山泉的清冽,细品之下,却有一丝回甘。
像是……雪后初绽的寒梅,香气是沁骨的,可那一点点甜,偏又暖了喉舌。”
她说着,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自己的袖口,一个小小的,透露着些许紧张又努力维持端庄的动作。
随即,她仿佛意识到这动作不妥,指尖顿住,悄然收回。
视线也飞快地垂落,只在最后,极快地抬眼瞥了勋名一下。
那一眼,有被茶香惊艳的纯粹欢喜,有对自己失态的赧然。
有对眼前人反应的些微探询,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被这暖意与冷香交织所触动的怔忪。
种种情绪,糅合在她清澈又妩媚的眼眸中,一闪即逝,快得让人抓不住,却已足够在心湖投下一颗石子。
勋名沉默地看着。
堂内落针可闻,只有更漏滴水,嗒,嗒,嗒。
许久,勋名缓缓靠回椅背,苍老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道“回甘与寒梅……意象尚可,眼神流转也勉强及格。
只是那最后一瞥,贪多了。
想要表达的太多,反而不纯粹。
纪伯宰那样的人,见过的伎俩比你吃的饭还多,一丝刻意,便是满盘皆输。”
他的点评冷静而残酷,直指核心。
绯烟心头一凛,方才那一点小小的、对自己临场发挥的满意,瞬间消散。
她低头“是,绯烟谨记。”
“记着不够,要刻在骨子里。”勋名站起身,步履蹒跚地走到她面前。
可绯烟却仿佛嗅到了一丝极淡的、清冽的,类似雪松又似冷泉的气息。
那是勋名本身的味道,透过这厚重的伪装,不经意泄露的一丝缝隙。
“你方才想象他时,用了三分心神。面对真人,需用七分。
余下三分,一分留意周遭,一分稳住自己,最后一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可闻,“用来编织罗网,而非沉溺其中。”
“是。”绯烟的心跳漏了一拍。
“今日便到这里。”勋名摆摆手,转身似乎要离去,却又停住,侧过半张爬满皱纹的脸。
“昨夜那些书,不必强求一夜尽览。
魅惑之道,过犹不及。
心思乱了,神态便浊。”
绯烟怔了怔,望着那佝偻的背影慢吞吞消失在回廊拐角,指尖掐入掌心。
他看出来了。
看出她一夜未眠的煎熬,看出她强作镇定的慌乱。
甚至……看出她面对那些教导时,心底翻涌的屈辱与冰冷。
作者感谢「未拆的四月信」和「你看四十四次日落」两位读者赠予的鲜花, 花香漫过字句,是温柔的心意。 愿这份明媚常伴你左右, 也愿我们在文字里久伴,岁岁相逢。(♡>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