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疼不已

师徒三人歇在一座破庙里，唐僧就着月光翻看经文，孙悟空蹲在门槛上磨金箍棒，猪八戒在角落里呼噜打得震天响。

“悟空，”唐僧忽然合上书，“你与悟能，早年竟在天庭相识？”

孙悟空头也没抬，砂纸蹭过铁棒，火星溅在地上：“是啊，俺当弼马温那会，他是天蓬元帅，管着天河十万水兵。”他顿了顿，手里的动作慢下来，“那时俺虽瞧不上那芝麻官，却常溜去天河找他喝酒——他虽憨，却比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神仙实在。”

“那你与哪吒……”

“打过两架。”孙悟空扔了砂纸，棒尖往地上一点，“第一次是当弼马温时，他奉玉帝旨意来‘训诫’俺，说俺不知天高地厚；第二次是大闹天宫，他带着天兵天将拦俺，却被俺一棒打碎了混天绫。”他忽然笑了，“可这小子是个硬骨头，打完了倒说俺‘有种’，后来私下里还偷着给俺送过蟠桃。”

唐僧听得发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念珠：“可出家人当以和为贵，你这般好勇斗狠……”

“师父又要说俺错了？”孙悟空猛地转头，火眼金睛在暗处亮得惊人。他没等唐僧开口，抬手做了个稍停的手势，那动作利落又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执拗，“您先听俺说完。”

“您觉得俺错，是因为您没站在俺的位置上想。”他站起身，金箍棒在手里转了个圈，“咱们猴族，生下来就爱爬树，爱蹦跳，爱这天地间的风——自由是刻在骨头里的。可天庭那帮人，见俺是石头里蹦出来的，无父无母，就觉得俺低人一等。”

“弼马温？那叫什么官？连品阶都没有，说白了就是个养马的奴才，连俸禄都没有！”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他们觉得俺不配与神仙为伍，可俺老孙的本事，哪里比那些靠投胎、靠家世的差？”

“哪吒也苦。”他忽然放缓了语气，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灵珠子转世，天生神勇，可他爹李靖打心眼儿里不喜欢他，觉得他是个祸胎。咱们俩，一个是石头缝里的野猴，一个是爹不疼的神童，倒成了半个知己。”

唐僧张了张嘴，本想说“打杀总是不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自己念紧箍咒时，孙悟空疼得满地打滚的模样；想起五行山下初见时，那猴子眼里的戾气与不甘；想起观音菩萨交给他紧箍咒时，说的那句“若他不服管教，便念此咒”……

说谎是戒，妄语是戒，他此刻竟一句指责的话也说不出口。金箍戴在孙悟空头上，本就是借了观音的面子，若再动辄念咒，算不算是破了“慈悲”的戒？

“善哉，悟空。”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干涩，“为师……真不知道你竟如此之苦。”

他望着孙悟空，忽然想起什么：“那当年在五行山下，为师救你出来时，你怎么不说这些？”

孙悟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金箍棒，棒身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毛茸茸的脸，竖起的翎毛，还有那道若隐若现的金箍。

“说了又如何？”他轻笑一声，带着点自嘲，“那时俺以为，您是来救俺的菩萨。俺想，或许跟着您，能换个活法。”

他抬头望向庙外的月亮，月光洒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可后来才明白，这世上的苦，从来不是靠别人救就能解的。得自己挣，自己扛，自己……趟出一条路来。”

猪八戒不知何时醒了，蹲在角落里啃着野果，没说话，只是悄悄把手里的果子往孙悟空那边递了递。

唐僧看着这两个徒弟，忽然觉得手里的经文变得沉重起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度化他们，却原来，是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让他看清这世间的冷暖与无奈。

“赶路吧。”孙悟空将金箍棒扛在肩上，率先走出破庙，“早到灵山一天，早了却一桩心事。”

唐僧望着他的背影，默默跟上。夜色里，猪八戒的呼噜声停了，只听见三人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山道上，一步一步，坚定地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