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老庄的月色带着几分黏腻的湿热,猪圈里的鼾声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猪刚鬣蜷在稻草堆里,庞大的身躯压得木栏吱呀作响,可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
方才一道金光撞进脑海,比当年被贬下凡时的雷霆还要灼烈。他看见自己扛着九齿钉耙,跟在那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身后,嘴里骂骂咧咧地喊着“猴哥等等俺”;看见灵山之上,佛光碎成齑粉,猴哥浑身是血,提着金箍棒冲向那个黑气缭绕的无天佛祖,最后与对方一同化作飞灰——那画面太真,真得他心口像被钉耙捅了个窟窿,疼得喘不上气。
“猴哥……”他喃喃着,粗笨的手指攥紧了稻草,指节泛白。
这时,院外传来高翠兰的惊呼声。猪刚鬣猛地跳起来,撞碎木栏冲出去,就见几个山贼正把高翠兰往马背上拖,她爹高太公被打得躺在地上哼哼。
“呔!哪里来的泼贼!”他一声怒喝,肥硕的身躯如小山般压过去,三拳两脚就把山贼掀翻在地。山贼们见是这头“成了精的猪”,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跑了。
高翠兰扑到父亲身边哭,见猪刚鬣站在月光下,身上还沾着稻草,忽然“噗通”一声跪下:“多谢壮士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愿以身相许……”
猪刚鬣愣住了。金光里的记忆翻涌上来——他曾是天蓬元帅,醉酒后调戏嫦娥,被贬下凡错投猪胎;他曾与卵二姐做过夫妻,却始终隔着层说不清的隔阂;他甚至在弱水里见过更美的仙子,却从未动过心。可此刻看着高翠兰泪汪汪的眼睛,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姑娘快起来。”他笨拙地扶她,声音粗哑,“俺救你,不是为了这个。”
高翠兰不肯起,只是哭:“壮士若不答应,便是嫌我蒲柳之姿……”
“不是!”猪刚鬣急得直跺脚,“俺老猪……俺猪刚鬣,命里有一劫,躲不过去的。”他望着高家破败的院墙,望着高太公挣扎着要爬起来的样子,忽然懂了金光里的示警,“卵二姐、弱水、嫦娥,都不是俺的劫。俺的劫,是你们高家,是你啊,翠兰。”
他想起记忆里自己跟着唐僧西行,总念叨着要回高老庄,那时只当是贪图安逸,此刻才明白,那是心底的牵挂在扯着他。可这牵挂,偏偏是他必须渡的劫——若留在高老庄,他永远是头被人嫌恶的猪妖;若不留下,这救命之恩、这姑娘的情意,又该如何安放?
“俺知道了。”猪刚鬣深吸一口气,扶起高翠兰,“你爹的伤得治,家里的活计得有人做。俺留下,帮你们把日子过好。但以身相许就不必了——俺救你,是应当的;你要谢俺,就好好活着,让高家重新兴旺起来。”
高翠兰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忘了流。猪刚鬣挠了挠头,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银子——那是他打山怪得来的,塞到她手里:“先请郎中,剩下的买些米粮。”
他转身往猪圈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等把你们高家的事安顿好,俺就走。”
走去哪里?他没说,但心里清楚——要去找那个猴子。记忆里,猴哥总是骂他“呆子”,却总在他被妖怪抓了时第一个冲过来;猴哥跟无天同归于尽时,他哭得像个傻子,却连帮忙的力气都没有。
“情劫……”猪刚鬣躺回稻草堆,望着月亮,“渡完这劫,俺就去找你。到时候,换俺护着你。”
月光透过猪圈的破洞照下来,落在他粗笨的手背上。他不知道灵山的阴谋,也不懂什么天命铺路,只知道有些债要还,有些人要等。等把高家的事了了,他就扛着钉耙,往西走——不管前路有多少妖魔鬼怪,他这头“呆子”,总得追上那个总是跑在前面的猴哥。
夜风吹过,带来高翠兰家厨房飘来的药香。猪刚鬣咂咂嘴,忽然觉得,这情劫虽苦,却比当年在天庭喝的玉液琼浆,多了点实在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