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的筋斗云在唐僧面前敛去光华,卷起的风拂动唐僧僧袍的衣角。那和尚正坐在一块青石上,手里捻着念珠,见他回来,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埋怨:“悟空,你真让为师好等。”
一模一样的话,和记忆里分毫不差。孙悟空站在他面前,没像往常那样挠头赔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阳光落在唐僧脸上,映出他眉宇间的不耐——这副模样,和五行山下那个递水的僧人重叠,又格格不入。
“师父倒是问得巧。”孙悟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冷硬,“你又想问,俺老孙这么神通广大,怎么会被压在五指山下,对吗?”
唐僧被他问得一愣,捻着念珠的手指顿了顿:“出家人不打诳语,你本是天地灵猴,若潜心向善,何至于……”
“潜心向善?”孙悟空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五百年的尘土与戾气,“师父可知,俺在方寸山十年,学的是什么?”
不等唐僧回答,他抬手一指身旁的枯树。指尖金光乍现,那枯树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新芽,转瞬枝繁叶茂,还结出满树通红的果子。唐僧惊得后退一步,念珠散落一地:“你、你这是……”
“这叫‘七十二变’,能化万物,能遁虚实。”孙悟空收回手,脚下轻轻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在半空翻出三个筋斗,每一个腾挪都带着风雷之声,却又精准地避开周围的草木,“这叫‘筋斗云’,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比师父的脚程快得多。”
他落在唐僧面前,掌心托起一团跳动的火焰,那火焰明明灭灭,却不伤衣袍分毫:“这叫‘三昧真火’,能焚妖邪,也能温清茶。”
唐僧看着那团火,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你、你怎可在为师面前显露这些凶术?出家人当慈悲为怀,不应……”
“不应什么?”孙悟空打断他,眼神陡然锐利,“不应有神通?不应护自己想护的人?还是不应记得,是谁在五行山下,用一句‘皈依’换俺五百年自由?”
他往前走了一步,唐僧吓得连连后退,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坚定:“师父,俺不会再装了。”
“俺在方寸山十年,学的不仅是变化腾挪,还有观气辨心。”孙悟空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俺看得出你怕俺,怕俺的神通,怕俺身上的戾气,怕俺坏了你的清规戒律。”
“你念紧箍咒,不全是因为俺杀了‘凡人’,更是因为俺让你不安——一个不听话的徒弟,一个比你强太多的徒弟,让你这‘师父’的位置坐得不稳。”
唐僧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变得惨白,嘴里反复念叨着:“你胡说……你这泼猴……阿弥陀佛……”
孙悟空松开他的手,后退两步,望着远处的山峦:“这西行路上,没有猪八戒,没有沙悟净,也没有小白龙。只有你,只有俺。”
“俺会护你到灵山,不是因为那紧箍咒,也不是因为什么天命。”他转过头,火眼金睛里映着唐僧的慌乱,“是因为五行山下那碗水,够俺还你十年。十年之后,你是成佛,还是继续做你的迂腐和尚,与俺无关。”
“至于俺的本事,”孙悟空抬手,金箍在阳光下闪了闪,却没再传来刺痛,“师父往后会慢慢见识。但你记好,俺的神通,是用来斩妖除魔的,不是用来给你当摆设,更不是让你用咒语拿捏的。”
唐僧瘫坐在地上,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徒弟,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他。这猴子不再是那个会嬉皮笑脸、会讨饶的“悟空”,而是那个从石头里蹦出来,带着天地野性,在方寸山悟透了道的齐天大圣。
孙悟空没再看他,只是走到那棵结满红果的树下,摘了个果子抛过去:“吃了赶路。十年时间,别让俺觉得,那五百年的等,不值当。”
果子落在唐僧怀里,带着温热的触感。他抬头望去,孙悟空正背对着他站在崖边,背影挺拔如松,仿佛随时能再次腾空而起,冲破这天地的束缚。
风穿过林间,带着远方的气息。唐僧忽然觉得,这西行之路,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他在度化这猴子,而是这猴子,在用他的方式,度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