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洋过海

金箍勒在头上第三年，唐僧的紧箍咒念得愈发熟练。孙悟空蹲在路边啃野果，听着师父在不远处跟猪八戒念叨“出家人慈悲为怀”，心里早把佛门的弯弯绕绕骂了个遍。道家斗法凭的是真本事，画阵、引雷、御器，光明磊落；佛门倒好，动辄拿咒语捆人，凭一个“戒”字就想锁死天地生灵的本性。

他指尖在金箍上轻轻敲了敲，嘴里无声念起菩提祖师教的破咒术。那咒语如细流般淌过识海，虽暂时解不了紧箍的束缚，却让他灵台清明了几分。

“师父，”他猛地站起来，将果核往草丛里一扔，“俺老孙去去就回，找些泉水来。”不等唐僧应答，一个筋斗翻出数里地，直奔东海之滨的花果山。

水帘洞前，老猴拄着拐杖迎上来，见他头上的金箍，浑浊的眼睛里滚下泪来：“大王，您可回来了！”

孙悟空拍了拍他的肩，往石凳上一坐，将五行山下五百年的苦楚、观音菩萨的“点化”、唐僧的迂腐，一五一十说了个遍。说到动情处，他攥紧拳头，石凳竟被捏出几道裂纹：“那和尚肉眼凡胎，不分善恶，俺老孙护他西行，倒像欠了他八辈子的债！”

老猴听完，抹了把泪：“大王受苦了。只是……您记忆里那个跟您一模一样的猴子，真要寻？”

“自然要寻。”孙悟空眼里闪过锐光，“俺老孙不信什么‘二心’之说！若真是另一个生灵，凭什么要替俺的‘心魔’去死？”

他辞别老猴，一个跟斗翻上云端。东胜神洲的海岛、南瞻部洲的山岭、北俱芦洲的冰原，他寻了个遍，却连六耳猕猴的影子都没见着。直到飞至西牛贺洲的一处荒山，他才停下脚步——山巅立着块丈高的仙石，石缝中竟隐隐透出生命的气息，与他当年从石头里蹦出来时的感觉如出一辙。

孙悟空落在石前，指尖抚过冰凉的石面。仙石突然“咔嚓”一声裂开，里面裹着个拳头大的胚胎，闭着眼，小脸上赫然长着六个粉嫩的耳朵，正随着呼吸轻轻翕动。

他愣住了。记忆里，他一棒打死六耳猕猴时，对方现出的本相就是这般模样，只是那时已长成少年身形。原来……他打死的，竟是未来的一个“他”？

孙悟空划破指尖，殷红的血珠滴落在胚胎上，瞬间被吸收。那胚胎似乎动了动，小耳朵抖了抖，像是在回应。

“你听着，”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记忆里你我要分高下，要争那取经人的信任，可俺老孙偏不信天命。”

他望着胚胎，眼里映着花果山的方向：“等真假美猴王那一难真的来了，你不必做俺的影子，也不必跟俺斗。俺已跟老猴说了，花果山永远有你的位置——你是六耳，是独立的生灵，不是谁的二心。”

血珠不断渗入，胚胎周身泛起淡淡的金光，与孙悟空身上的气息渐渐相融。他笑了笑，转身欲走，又回头道：“好好长，到时候，俺带你看水帘洞的瀑布，比灵山的佛光好看多了。”

一个筋斗翻离荒山时，孙悟空摸了摸头上的金箍，突然觉得那咒语似乎没那么刺耳了。他要护唐僧西行，要渡自己的劫，还要等着那个六耳的小家伙——或许，这天地间的道理，本就不是佛门一家能说了算的。

云端的风掠过他的耳畔，带着花果山的水汽，也带着一丝崭新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