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角戏

温阮就那样抱着薛之谦，在漆黑杂乱的出租屋里，坐了整整一夜。

他哭累了，便蜷缩在她怀里昏睡过去，眉头依旧紧紧皱着，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瘦得硌人的手，死死抓着她的衣角，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不见。

温阮一动未动，任由他靠着，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他的头发，动作温柔得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窗外的夜色一点点褪去，天光微亮，透过窗帘缝隙洒在他憔悴的脸上，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心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情绪。

慌乱，心疼，酸涩，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读不懂的烦躁。

她活了二十四年，被父母捧在手心长大，想要什么都唾手可得，在商场上杀伐果断，从没有什么事能让她如此手足无措。可看着眼前这个脆弱不堪、被情折磨得不成样子的男人，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

她终于肯静下心来，回想过往的种种。

回想自己每次毫无顾忌地靠近他，自然地触碰他，坦然地陪在他身边；回想他每次在她靠近时，泛红的耳根，紧绷的身体，躲闪又贪恋的眼神；回想他写的那些伤感又深情的歌，字里行间藏不住的落寞与执念。

再想起顾晏辰每次亲近时，他瞬间惨白的脸色，眼底翻涌的痛苦与嫉妒，直至此刻崩溃绝望的模样。

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那些她从未读懂的情绪，在这一刻，串联成线，让她后知后觉地明白，这个被她扶持、被她放在心上的歌手，对她，从来都不是简单的感激。

可她依旧不懂，不懂何为情爱，不懂如何回应这份沉甸甸的心意，更不懂该如何处理自己心底这份莫名的情绪。

她只知道，她不想看到他这么痛苦，不想看到他自我折磨，不想看到他因为自己，彻底毁掉自己。

薛之谦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午后。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温阮白皙的脖颈，是她身上熟悉的清冷香气，依旧是被她抱在怀里的姿势。

瞬间的恍惚过后，昨晚的崩溃、失态、还有那些刺目的画面，一一涌上心头，让他脸色猛地一红，随即又变得惨白，下意识地想要推开她，起身远离。

他觉得自己无比狼狈，把最不堪、最脆弱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她面前，像个小丑一样，宣泄着自己卑微的嫉妒与爱意。

“别动，你再休息会儿。” 温阮按住他的肩膀，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是整夜未眠的疲惫，语气却格外认真，“我和顾晏辰，只是家族安排的联姻，没有任何感情，我对他，没有半点你想的那种心思。”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跟他解释自己和顾晏辰的关系。

薛之谦身体一僵，抬头看向她，眼底布满血丝，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残存的希冀，声音沙哑干涩：“真的？”

“嗯。” 温阮点头，眼神坦荡，没有丝毫欺骗，“只是家族合作，我从未在意过。”

得到她的肯定回答，薛之谦心底紧绷的那根弦，稍稍松动了一丝，积压在心底的绝望，也散去了些许。

可骨子里的自卑，依旧让他无法完全释怀。

联姻终究是事实，她是高高在上的温家大小姐，门当户对是注定的结局，他就算得到这句解释，又能如何？他依旧是那个配不上她的落魄歌手，依旧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去奢求什么。

他别过头，避开她的视线，松开抓着她衣角的手，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即便如此，我们之间，也云泥之别。”

他清楚自己的定位，也清楚两人之间不可跨越的鸿沟，不想再自欺欺人，更不想再因为自己的私心，打扰她的生活。

温阮看着他眼底的自卑与疏离，看着他再次把自己封闭起来，心里莫名一堵，一股无名的烦躁涌上心头。她不想看到他这样，不想再看到他自我否定，不想再失去这个她用心扶持的人。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起身，把房间收拾干净，又去厨房给他煮了粥，一勺一勺地喂到他嘴边。

薛之谦抗拒不了，也无力抗拒，只能任由她照顾自己。

她的动作依旧自然亲昵，喂粥时，指尖偶尔会碰到他的嘴唇，温热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心跳再次失控，可心底的苦涩，却愈发浓烈。

他知道，她的所有温柔，所有照顾，都只是心疼，只是愧疚，无关爱情。

可他还是忍不住，忍不住贪恋这份温柔，忍不住沉溺在这份虚假的亲昵里，忍不住去臆想，她是不是对自己，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

从那以后，温阮刻意疏远了顾晏辰。

顾晏辰再来找她，她会明确拒绝，不再接受他任何亲昵的举动，不再出席两人的单独邀约，甚至直白地跟家里表明，自己暂时不想考虑联姻的事。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么做，只是不想再看到薛之谦痛苦的模样，不想再因为这些事，刺激到本就脆弱的他。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薛之谦身上，陪着他做音乐，陪着他走出封闭的空间，陪着他对抗抑郁症。

她会拉着他去户外散步，在他情绪低落时，安静地陪在他身边；会在他失眠时，坐在他床边，陪着他直到天亮；会在他因为创作陷入焦虑时，毫不犹豫地帮他解决所有难题，依旧是那副豪气万丈的模样，却又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温柔。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亲密的举动，也愈发频繁。

他坐在琴前写歌，她会安安静静地靠在他的肩头，看着他笔尖在纸上划过；他咳嗽几声，她会立刻伸手摸他的额头，掌心贴着他的皮肤，满是担忧；他走路虚浮，她会下意识地扶住他的腰，稳稳地把他护在身边。

每一次肢体接触，都自然又亲昵，暧昧的气氛在两人之间肆意蔓延。

薛之谦的心，在一次次的亲近里，反复拉扯。

她的疏远顾晏辰，她的温柔陪伴，她的刻意维护，都让他忍不住心动，忍不住抱有奢望，觉得自己或许，真的有一丝机会。

可每当他想要靠近一点，想要试探几分，心底的自卑就会狠狠将他拉回现实。

他会想起她的家世，想起她的身份，想起那段门当户对的联姻，想起自己一无所有的现状，所有的心动，都变成了自我折磨。

他的抑郁症，并没有完全好转，只是被她的陪伴暂时压制，依旧会在深夜里发作，依旧会在独处时，陷入无尽的自我怀疑与痛苦之中。

他把所有的爱意、痛苦、挣扎、隐忍，全都倾注在创作里，写出的旋律，愈发伤感深情，字字句句，全是对她不敢言说的心事，全是爱而不得的酸涩。

他开始创作歌曲，每一句歌词，都藏着他的小心翼翼与卑微执念。

他在录音棚里唱到哽咽，唱到泪流满面，脑海里全是温阮的模样，全是两人之间咫尺天涯的亲昵与疏离。

温阮就站在录音棚外，静静地看着他，听着他撕心裂肺的歌声，看着他脆弱不堪的模样，心底的酸涩与悸动，愈发强烈。

她看着他因为自己，时而欢喜，时而痛苦，时而满怀希冀，时而坠入深渊，终于开始一点点读懂，他眼底的深情，读懂他歌里的执念。

她依旧不懂什么是爱情，可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意他，很在意很在意。

在意他的情绪，在意他的身体，在意他的痛苦，在意他看向自己时，那双盛满深情与痛苦的眼睛。

她看着他走出录音棚，脸色苍白，眼底泛红，下意识地走上前，伸手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痕，指尖触碰到他皮肤的那一刻，两人同时一僵。

空气瞬间凝固，暧昧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薛之谦低头看着她，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看着她眼底的心疼与懵懂，心跳几乎停止，所有的理智瞬间崩塌，只想低头，吻去她指尖的温度，吻去所有的痛苦与隐忍。

他微微俯身，距离越来越近，呼吸交织，气氛缱绻又炙热。

可就在即将触碰的那一刻，他猛地清醒过来，硬生生停下了动作。

他不能，也不敢。

他怕自己的唐突，打破现在所有的美好；怕自己的爱意，成为她的负担；怕最后连这份陪伴，都彻底失去。

他猛地后退一步，避开她的触碰，低下头，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克制与痛苦：“对不起。”

温阮僵在原地，看着他躲闪的背影，心底莫名一空，一股失落感，瞬间席卷全身。

她不懂自己为何会失落，不懂自己刚才为何没有闪躲，不懂看着他后退时，心里为何会如此难受。

她只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占据了她所有的思绪，让她这个从未懂过情爱的人，第一次体会到了如此复杂的情绪。

一个爱意沉疴，克制隐忍，在自卑与痛苦中反复挣扎；

一个懵懂无知，心意渐生，在未知的情爱边缘徘徊试探。

两人近在咫尺，呼吸相闻，明明都被彼此牵动心绪，却隔着一层不敢戳破的窗户纸，隔着云泥之别的身份差距，始终在暧昧与疏离中，咫尺天涯。

而薛之谦藏在心底的深情，依旧是一场无人回应的独角戏，在抑郁与爱恋的拉扯中，愈发动荡，愈加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