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没停。
栈桥木板在脚下吱嘎作响,江面涌着暗流,浪打船帮的声音被雨声吞掉了大半。
刘东明缩在电话亭边上的暗处,手握传呼机,眼睛死死盯着那片黑压压的渔排。雨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他没擦,不敢动。
林晓雯站在他旁边,白衬衫还是湿的,贴着她后背和腰侧,灯光昏暗,那点轮廓看得他嗓子眼发紧。她也没说话,右手自然垂着,拇指轻轻在指腹上来回搓,是她紧张时的习惯。
又等了大约十分钟。
码头上游,几道黑影从废弃厂房那边摸了出来,沿着江边草丛往这头靠近,走得极慢,脚步极轻,深色雨衣把轮廓整个盖死,若不是刘东明眼神好,根本发现不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手肘顶了林晓雯一下。
两人同时往暗处缩,等人影近了,领头的人摘下了帽沿上的雨水,眼睛在暗中发亮——
老马。
刘东明上前两步,声音压到最低:"最深处第四排,底舱。"
老马不说话,眼神让他继续。
"有人在里头抽烟,掀过一次篷布,闪光时看见了。"刘东明顿了顿,"老严说泥里有枪机油,王平身上背着案子,带枪的概率很高。"
老马把脸侧开,往那片渔排方向看了两秒,雨水打在他脸上,他没反应,像块礁石站在那里。
陈铁站在他右手边,一声不吭,手已经搭到了腰间枪套的搭扣上,拇指轻轻拨着,预热的动作,随时能出。
胖子在后头,那张圆脸因为雨夜黑暗显得收了不少,没开玩笑,嘴抿着,看着老马。
老牛在最边上,低着头,两只手握成拳放在身侧,肩膀上那道伤口的纱布被雨水浸透了,黑色渗出来,他没提。
老马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手指打出几个手势,一个接一个,干净利落。
刘东明看懂了:他和陈铁,正面。胖子跟老牛,封水路出口。林晓雯,舱门外警戒。
没有废话。
老马往前走了一步,回头扫了刘东明一眼,声音低得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快,准,别让他摸着枪。"
木栈桥延伸进黑暗里,越往里走越窄,腐朽的木板在激流上方摇摇晃晃,踩下去一股腐臭的水汽往上冲。两侧停满了废弃渔排,篷布被风吹得哗哗拍打,采沙机锈死了,油桶横七竖八堆着,缆绳在水里泡烂了,漂着。
刘东明和陈铁贴着左侧的船帮摸过去,脚步踩在湿滑的甲板边缘,不敢重踩,每一步都缓,都轻。
右侧渔排的底舱。
刘东明站定了,竖起耳朵。
雨声盖住了很多东西,但盖不住全部——隔着那道腐木舱门,断断续续,有女人的声音,还有木板床在低矮舱室里发出的摇晃声,闷闷的,一下一下。
陈铁在他旁边停下了,侧过脸,两人目光对了一下。
不需要说话。
陈铁往后退了半步,侧身,抬腿——
轰。
那扇烂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舱门在这一脚下直接碎了,门框连带着木屑和腐烂的篷布一起飞进去,铁锈的粉末在昏暗的灯光里散开,像一股腥气扑面而来。
刘东明已经进去了。
底舱低矮,只能弯腰,一张破木板床占了大半个空间,角落里挂着一盏油灯,火苗在破门的气流里猛地扑了一下,把整个舱室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劣质香水的甜腻、汗味、烟草气、发霉木料的腐臭——全都混在这个密不透风的低矮舱室里,又闷又热,往鼻腔里挤。
床上。
王平光着膀子,肩上有一道旧疤,面朝里,正从惊吓中反应过来,身侧的女人尖叫了一声,猛地从木板床上坐起来,只剩一件真丝吊带,肩带从肩膀滑落了一条,被惊出的急促呼吸让胸口大幅起伏,下意识地去扯旁边团成一团的薄被,却只扯到了被角,白花花的大半胸脯和浑圆的腿就这么裸着,她嗷了一声往墙角缩,用胳膊死死护住自己,眼睛里全是惊恐,睫毛膏蹭到了眼角下面,一道黑。
刘东明眼神掠过这一幕,一眨都没多眨。
因为王平的右手,已经在往枕头底下伸了。
是老江湖,应激反应不需要脑子。
刘东明没有开口喝令,没有亮证件,没有废话,两步跨过狭窄的舱室地面,合身扑上那张破木板床,右拳已经在空中攒足了劲——
砰。
拳头砸在王平的下巴上,力道是实实在在的,骨头对骨头,刘东明虎口麻了一下。
王平整个人往侧面歪出去,半颗牙混着血水喷在木板上,油灯的光把那摊血照得发黑。
他没有晕,身上有案子的人,求生欲是真实的,就算眼前金星乱冒,腿还是下意识地往上蹬,冲着刘东明的裆部去。
刘东明侧身,腿就这么蹭过了他的腰侧。
然后陈铁进来了。
这个人进来就没有多余的动作,直接俯身,两只手从王平背后钳住他的手腕,往上反拧——
王平发出一声痛哼,整个上半身被这股力道死死压着,脸贴在木板床面上,动弹不得,像个钉死的螃蟹。
陈铁没有喘,表情淡漠,只是把王平的双手反扣得更紧了一寸。
王平嘴里冒着血沫,嗬嗬地喘,眼睛里怨毒横生,但身体一点都动不了。
大部队涌进来。
胖子第一个直奔床头,一把掀翻枕头,底下躺着一把土枪,枪管短粗,自制的,黄澄澄的,枪膛里子弹已经顶上了。
胖子倒吸一口凉气,把枪两根手指捏着边角拿起来,举到老马面前:"马队,子弹都顶上了。"
老马站在舱门口,低头才能进来,两鬓的雨水还往下滴,他看了那把枪一眼,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两下,没说话。
角落里,情妇蹲成一团,薄被扯到了下巴,眼睛不敢看任何人,肩膀在抖,妆哭花了,睫毛膏全晕在眼眶下面。
老牛走过去,把她捞起来,声音硬但没有大喊:"跟我走,别闹。"
女人哆嗦着点头,腿软得站不稳,老牛伸手扶了一把,像提着一袋米,把人带出去了。
王平被陈铁从地上拎起来,手铐锁上的声音在低矮的舱室里很清脆,两声,利落。
他满脸是血,一只眼睛因为刚才那一拳半眯着,但眼神还是往刘东明身上剐了一刀,怨毒是真实的,但到了这里,没用了。
老马站在那里,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有烟味、雨腥味、还有两天两夜没怎么睡觉的疲惫,他抬起手,往外一挥。
"全部带走。"
刘东明直起腰,弯腰出舱门,站到甲板上,雨打在脸上,凉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polo衫,正面一大片江泥,左肩还有一块血污,不知道是王平的还是哪里蹭到的,颜色深,洗不掉了。
他抬起头。
林晓雯站在舱门外两步远的地方,半蹲姿势持枪警戒,听见动静才缓缓站直了,枪收回腰侧,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沉着的劲慢慢放开。
雨水顺着她的刘海滴下来,沿着脸颊的弧线,一滴滴落在下巴尖上,再往下,落进黑暗的江水里。
她转过头,看见刘东明站在那里。
两个人隔着两步远,在昏暗的油灯残光和雨夜的江风里,谁都没先开口。
林晓雯的眼神是刑警的,锐的,但刘东明在里面看见了别的什么,说不清楚是什么,就是有,在那里。
她最后把视线挪开,往远处的江面上放,声音平平的,像是随口一说:
"案子破了。"
"嗯。"刘东明说。
然后没了,就这两个字。
旁边胖子押着一个流氓路过,用胳膊肘顶了刘东明一下,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刘东明听见了,后半句是"——再不下手,老马都要给你安排了"。
刘东明踹了他一脚。
胖子嘿嘿笑着,压着人走了。
远处,老马站在栈桥头,背对着江面,看着自己的队员们一个一个把人押回去,那根烟终于点上了,一口,两口,烟雾被江风扯散,眨眼就不见了。
江城老码头的夜还是臭的,腥的,雨打在废弃的铁皮采沙机上叮叮当当,浪涌着,木板摇晃着,一切都没有变。
但那条底舱的油灯,灭了。
(本卷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