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警灯还在转,刘东明已经往后厨走了。
林晓雯看了一眼押解嫌疑人的弟兄们,没吭声,提着手电跟上去。
门帘是一张沾满黄油污渍的厚棉布,隔开了前厅的嘈杂和后厨的闷臭。刘东明用手背撩开它,一股混合着泔水、臭鱼和过期猪油的气味扑面而来,热得像要把人蒸透。
(低声)跟紧点,地上都是碎碗。


我知道。
后厨过道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林晓雯只能紧贴着他侧身挪步。脚下是油腻腻的黑地砖,堆着翻倒的铁锅和破碎的陶碗。她弯腰闪开一根横倒的案板,湿透的鹅黄短袖擦过刘东明的手臂,那一点隔着布料的温热蹭过来,他的呼吸微微一顿——
然后他把视线钉回手电光照着的地面,往前走。
就是这扇窗。

那是一扇半截高的小铁窗,锈迹斑斑,窗栓已经断了,窗扇还大敞着。黑夜的江风从外头透进来,带来一缕夹着泥腥味的湿气。
刘东明蹲下来,把手电贴着窗棂慢慢扫。白炽的光圈在窗缝里爬行,经过砖缝,经过锈蚀的铁框,最后停在了窗棂右下角一块凹陷的砖面上。
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随身带的镊子,俯身凑近,几乎把脸贴到了砖缝边。
那里有泥。
不是那种城中村小巷里的黄土灰尘,是一小撮黑得发亮的湿泥,黏性很重,像是被什么人的鞋底蹭上去的,嵌在砖缝里,渗出一股说不清楚的腥臭。
(眯起眼睛)有意思。

他用镊子小心地刮,慢,稳,像是在挑什么贵重的东西。刮了大概七八下,凑起来也就指甲盖大小的一点点,全揣进随身带的透明证物袋里,封口,对着手电光看了一眼。
黑、湿、腥。

(凑近看,声音也低下去)这泥不对劲?
城中村没有这种泥。

他捏着证物袋站起来,往门口走。

你要去哪?
法医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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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一点的法医大楼,走廊里只有一盏白炽灯在亮。
老严的法医室传来老式收音机咿咿呀呀的京剧调子,混着一股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从门缝里钻出来。刘东明推门进去,屋里吊扇在头顶缓慢地转,跟没转差不多,没空调,热得很。
解剖台上躺着一个人,是今晚大排档混战里被流氓的土制猎枪误伤的路人,倒了大霉。老严穿着泛白的白大褂,戴着金属框老花镜,正用镊子从死者身上的翻卷伤口里一枚一枚地夹铅弹,夹一枚,丢进旁边的铁盘里,"叮"的一声,清脆。
他头也没抬。

茶在那,自己倒。
严叔,我有东西请你看。


(夹出第四枚铅弹,丢进铁盘)"叮"——先喝口茶。
刘东明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没喝茶,把证物袋拍在解剖台边上。
老严斜眼看了一眼,放下镊子,脱掉橡胶手套,洗手,擦干,然后不紧不慢地拿起那个透明证物袋,对着头顶的白炽灯,端详起来。
室内安静,只有京剧在咿咿呀呀,还有铁盘里最后一枚铅弹滚动的细微声音。
老严用指甲盖从袋边挑出一点点泥,放在指腹上搓了搓,又凑到鼻尖,用力嗅了一下。
老花镜后头,那双混浊的老眼闪过一丝光亮。
他把证物袋放回桌上,端起旁边的搪瓷茶缸,抿了一口,才开口——

不是巷子里的泥。
我知道,能说具体点吗?


急什么。
他又抿了一口茶,慢条斯理。

里头有粗砂粒,是江砂,不是陆地上的土。还有机油,船舶用的那种重机油,不是摩托车用的。然后是鱼腥味,不是新鲜的,是泡了很久的那种,烂透了的腥。
刘东明直起腰。

整个江城,能踩出这种泥的地方……
他把茶缸搁回桌上,点了点地图方向。

就城南那片。三江口,老码头,废弃渔排扎堆的地方。采沙船在那里停了多少年,泥都被机油泡透了,上头又有渔排,烂鱼烂虾的腥味渗进去,就是这个味道。别的地方没有。
刘东明盯着那证物袋,大脑里什么东西咔哒一声,全接上了。
那十三辆改装摩托车。
他一直觉得哪里不对劲——王平是地头蛇,知道警方封路比翻鸡下蛋还快,他不可能真的打算骑着摩托车在江城城区里转。可他之前始终想不通退路在哪,现在想明白了。
摩托是幌子。
王平的鞋上沾着老码头的江泥,那说明他在聚餐之前就已经去过那片水域。他早就提前安排好了逃跑的路线,水路,沿着三江口,那片破烂渔排能藏住一个人,轻轻松松。
(站起来,一把抓起证物袋)严叔,谢了。


(重新戴上橡胶手套,拿起镊子)茶还没喝。
下次一定喝。

他大步往外走,推开门,走廊的白炽灯把影子拉得老长。脑子里已经开始推演老码头的地形,人手怎么分,船怎么围,舱门怎么踹——
身后,法医室的收音机还在咿呀咿呀地响,老严夹出第五枚铅弹,丢进铁盘。
"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