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张桂源放下鼠标,关掉了电脑。
“我出去一趟。”他站起来,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你们继续训练。”
陈奕恒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又低头继续自己的排位。陈思罕倒是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好”。杨博文没有任何反应,耳机里的音乐声大得外面都能隐约听见。
张桂源走出训练室,穿过那条堆满杂物的走廊,下了楼。走廊里堆着几个落满灰的纸箱,不知道是哪一年留下来的,里面装的什么东西早已无人知晓。他侧身绕过它们,推开楼下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
左奇函的车已经停在楼下——一辆黑色的轿车,低调但干净,和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车身锃亮,轮毂上没有一丝泥点,像是刚从洗车店开出来。停在积水的巷口,像一只误入沼泽的鹤。
左奇函摇下车窗,看了他一眼:“上车。”
张桂源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车内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和冷气的清凉,和外面潮湿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车子启动,驶出城中村狭窄的巷道,拐上主路。
“Cipher的航班准时吗?”张桂源问。
“准时。”左奇函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张桂源,“这是他的一些资料,你看看。”
张桂源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是聂玮辰的基本信息——年龄、身高、游戏ID、擅长英雄、历史战绩。数据很漂亮,甚至可以说是耀眼。擅长的英雄列表里列着一串名字:锤石、洛、巴德、蕾欧娜……每一个都是需要极高意识和操作才能驾驭的英雄。他的KDA数据和参团率都高得离谱,像是一台为团队而生的精密仪器。
但翻到第二页时,他的手指顿住了。
那是一份医疗摘要。
“先天性心脏病,法洛四联症术后。”左奇函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目前病情稳定,但不能承受高强度、高负荷的持续性压力。主治医师建议避免情绪剧烈波动和过度疲劳。”
张桂源看着那几行字,没有说话。他的拇指在纸张边缘来回摩挲了两下,像是在消化这段话的重量。
“他知道自己的情况。”左奇函继续说,“但他还是要来。我和他聊过几次,他很清楚自己要面对什么。”
张桂源合上文件,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他家里人知道吗?”
“知道。”左奇函顿了顿,“但管不了他。”
这句话里藏着的故事,左奇函没有展开说。张桂源也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像他不会主动提起自己手腕上那道疤的来历一样。
车子驶上机场高速。午后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高速两侧的行道树快速后退,叶子已经开始泛黄,秋天快到了。张桂源靠着座椅,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想起两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带着一身伤和一腔孤勇,以为自己可以扛下一切。后来他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靠意志就能撑住的。手腕的旧伤不会因为你想要赢就不疼,债务不会因为你想要重新开始就凭空消失。
但聂玮辰不一样。聂玮辰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他知道自己有一颗随时可能停跳的心脏,却还是买了那张飞回国的机票。
两点四十分,车子抵达T2航站楼。张桂源下了车,让左奇函在停车场等,自己走向国际到达口。
接机大厅里人不少,举着牌子的人们挤在栏杆前,张望着出口的方向。有人举着写着名字的纸板,有人捧着鲜花,有人踮着脚尖朝里张望。张桂源找了一个靠边的位置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电子显示屏上滚动更新的航班信息。
CA982,从伦敦希思罗起飞,已于14:58落地。
他看了一眼手表。三点零五分。
大约过了十分钟,到达口的自动门开始陆续有人走出来。拖着行李箱的旅客、牵着孩子的父母、推着行李车的空乘人员……人群鱼贯而出,在出口处汇入等候的人群,响起一阵阵问候和拥抱的声音。有人在笑,有人在拍照,有人抱着久别重逢的亲人红了眼眶。
张桂源没有举牌子,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扫过每一个走出来的人。
然后他看到了他。
聂玮辰比照片里看起来更瘦一些。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帽子没有戴起来,露出一张苍白而线条分明的脸。他的颧骨比普通人略高一些,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深邃。他背着一个巨大的黑色外设包,包的拉链上挂着一个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图案的钥匙扣——那是一只小恐龙的轮廓,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圈模糊的绿色轮廓。
他走得不快,步伐却很稳。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没有迷茫,没有搜寻,而是精准地落在了张桂源身上。
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朝张桂源走过来,在距离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歪了歪头,打量了他几秒。
“张桂源?”他的声音比想象中要轻一些,带着一点长途飞行后的沙哑,但并不虚弱。
“嗯。”张桂源点了点头,“聂玮辰?”
“叫我Cipher就行。”聂玮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一闪而过的光,转瞬即逝,“左奇函在车上?”
“停车场。”
“那走吧。”聂玮辰把外设包的肩带往上提了提,率先迈步朝出口走去。他的步子不大,但节奏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张桂源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瘦削的背影和那个几乎和他上半身一样大的外设包。包的肩带勒进他单薄的肩膀,在灰色卫衣上压出一道深深的褶痕。他走路的姿势有一点轻微的偏移——不是跛,更像是长期负重后形成的习惯性调整。
这个从地球另一端飞过来的少年,将会给SYN带来什么——是锋利的刀刃,还是一颗随时可能熄灭的火种?
或者,两者都是。
回程的路上,聂玮辰坐在后座,靠着车窗,闭着眼睛。他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像是睡着了,但每隔几分钟,他的睫毛就会轻微颤动一下,表明他并没有真正入睡。左奇函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几次,没有打扰他。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白噪音。
快进城时,聂玮辰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逐渐变得低矮破败的建筑。高楼大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自建房、裸露的红砖墙、屋顶上乱七八糟的天线和太阳能热水器。他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基地在城中村?”
“暂时是。”左奇函回答,“条件比较艰苦。”
聂玮辰没有接话,只是继续看着窗外。他的表情看不出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只是一种平静的接受。好像他早就预料到会是这个样子,或者说,他从来没有对任何地方抱有过期待。
车子在城中村狭窄的巷口停下。聂玮辰下了车,环顾四周——斑驳的墙面、横七竖八的电线、地上未干的积水、远处传来的狗叫声和小孩的哭闹声。一只橘猫蹲在墙头,警惕地看着他们,尾巴尖轻轻摆动。这一切和他刚离开的伦敦,像是两个世界。
他背起外设包,跟在张桂源身后,走进了那条通往训练室的巷道。巷道两侧的墙面上爬满了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合着油烟和尘土的气味。
推开训练室的门时,里面的三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陈奕恒的目光最先扫过来,带着一种审视的、不加掩饰的打量。他的视线从聂玮辰的脸上移到那个巨大的外设包上,又从外设包移回他的脸,像是在给一个陌生人打分。陈思罕站了起来,有些局促地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指不自觉地摸了一下手腕上的绷带。杨博文只是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敲他的代码,仿佛进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
聂玮辰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这间破旧的训练室——斑驳的墙皮、老旧的桌椅、地上还没干透的水渍、空气中漂浮的灰尘。然后他看向那三张陌生的面孔,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大家好。”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我是Cipher,打辅助。”
训练室里安静了两秒。
陈奕恒靠在椅背上,目光带着点审视的意味:“辅助?我们已经有辅助了。”
张桂源走过来,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Cipher是替补辅助,会根据情况安排上场。”
陈奕恒挑了挑眉,没有再说话。他的目光在聂玮辰身上又多停留了两秒,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人的分量,然后转回去,继续盯着自己的屏幕。
聂玮辰没有在意陈奕恒的态度。他走到最里面那张空着的桌子前,把外设包放下来,拉开拉链,开始往外拿设备——键盘、鼠标、鼠标垫、耳机。键盘是银白色的,轴体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键帽上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亮,看得出用了很久。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步都带着一种程序化的精准,像是做过无数次的动作,不需要思考也能完成。
左奇函靠在门框边,没有再多说,只是看着这一幕,嘴角那点笑意淡了些——他在评估,也在观察。他花了这么多精力把这些人聚到一起,现在终于到了检验成果的时候。
张桂源看着聂玮辰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从远方飞来的少年,比照片里看起来要沉得多。
不是重量,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经历过很多之后,沉淀下来的安静。那种安静不是内向,不是害羞,而是一种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要什么的笃定。哪怕他的身体是一颗定时炸弹,他的眼神里也没有恐惧。
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聂玮辰苍白的侧脸上。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但没有避开光线,只是继续安装着自己的设备,仿佛这间破旧的训练室,和他想象中的样子,并没有什么不同。
或者说,他从来没有对任何地方抱有过期待。
所以也不会失望。
他插上电源,按下键盘上的几个键,测试了一下手感。银白色的键盘亮起一圈柔和的背光,在昏暗的训练室里像一小片发光的水面。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张桂源:“什么时候开始训练?”
张桂源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明天。”
聂玮辰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关掉了键盘的背光,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很轻,很均匀。
像一颗正在倒计时的种子,安静地落进了这片贫瘠的土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