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一天之后,小白死了。
它的尸体就躺在院子里冰冷的地上,婉君发现的时候,已经僵硬了。
它的猫食里被拌了老鼠药,它像往常一样快乐地吃了下去,很快毒发,它痛苦地抽搐翻滚了好一会儿,便直挺挺地一动不动了。
婉君把它抱在怀里,它已经不会再像平时一样呼噜和撒娇了。
嫣红的声音还回荡在她耳边,“小姐,别怨我狠心,我实在受不了再看到它,一看到它,我就痛苦得要发疯,我的孩子,我的幸福,我的将来,都是因为它,什么都没了!”
婉君难以置信,不敢相信嫣红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来。
“我会把它送走的,你为什么不能给我一点时间?”
“送走?我的孩子没了,它却还好好地活在这个世上,我不甘心,我不接受,我不要别的,我只要一命偿一命,来换取我心里一点点痛快!小姐,我知道你很伤心,可是你的伤心和痛苦,又怎么比得上我的万分之一!”
婉君的心好像被扎进了无数把刀子,刀子转动,一点点剜着她的心。
她不再说话,将小白抱走了。
她把脸贴着小白冰冷的身体,它的小爪子再也不能抓着她的胳膊,它带着柔软倒刺的小舌头再也不能舔她的手,它快乐的呼噜呼噜的声音再也不会响在她的耳边。
她抱了它很久很久。
天色暗了下来,她带着小白,到了花园里的一颗古树下。
她把小白掩埋在了这里。
她待在那里,久久没有离去,机械地重复着把那几捧土来回来去地填埋。
她无父无母,也没有兄弟姐妹,嫣红曾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也是她仅有的陪伴和依靠,无论生死,不离不弃,然而一夜之间,嫣红的形象已离她而去,并且一去永不复回。
小白也已经死了,为嫣红那没出世、不知是男是女的孩子,偿了命。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闭上眼睛,隔了一会儿,又缓缓睁开。
一只手静静地伸到了她的面前,摊开来,手心里有一样东西,是个可爱的猫咪项圈,上面还挂了个金色的小铃铛。
她抬起头,看向那只手的主人。
仲康一身青灰色的旧衣长衫,出现在她面前。
他神色沉静又痛楚地望着她,她也望着他,像已有一万年之久没见到他,她的目光想必哀婉凄绝。
“我听说猫如果走丢,可以借助铃铛的声音寻找,原本想要打算送你这个,还找人在上面刻了它的名字。”
他把手又握成拳头,要收回去,她抓住了他的手,从他手里拿过了项圈。
她双手捧着,在月色清辉的流淌下,看到上面“小白”两个字。
一直一直都没掉一滴眼泪的她,此时哽咽难耐,泪如泉涌,她泪眼婆娑地望着他,需要他的怀抱,而他几乎是同一时间毫不犹豫地将她拥入了怀中,让她靠在他怀里哭泣。
这些天来她心中所有压抑的痛苦和委屈的情感像是汹涌的波涛,一下全爆发了出来,眼泪的闸门一旦打开,便哭得几乎停不下来,他就像一个避风港,为她遮风挡雨,容许着她的尽情释放,把她所有的难过和煎熬全部接纳,他把她搂的更紧,把头也埋在她的肩上,与她紧紧依靠,彼此相拥。
她没有回房,也不想再回去,他就带着她去了她以前的小院。
她就像是一个在深深的雪地里跋涉了一天一夜的人,已疲惫不堪,精疲力尽,费尽周折和体力,才终于找到了一座烤着一炉好火的温暖木屋。她躺在他怀里,头枕在他的臂弯,依偎着他,心里踏实了许多,很快睡了过去。
他片刻也没睡,一直守着她,感受到她的伤心和自己那份爱莫能助的心情,一种苦痛,虔诚,辛酸的感情充满了他的心,他因工作上的急事出差去了天津三天,没想到家里却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若是能早回来一天,早点把小白接到他的房间,小白也不至于无辜惨死。他凝视着她的睡颜,用手指轻轻穿过她的头发,他在两个人的婚姻里尚且进退失据,而她处在三个人的婚姻漩涡中,想必更是孤立无援,苦不堪言。
婉君终于睡了个真正意义上的好觉,时间虽然不长,但有他在身旁,她睡的足够安稳,她再睁开眼的时候,看到他正一边握着她的手指放在嘴边亲吻,一边若有所思地出神。
她的手指微微动着,来回答他的亲吻,然后她轻轻地抽回了手。
“你走吧。”
“为什么要我走?”
“万一被人看见......”
“那就把事情闹开来。”他坦然无惧地说。
她知道他是真的不怕。
“别这样,爹娘刚失去一个孙子,不能让他们这时候再受什么刺激......”她低声说。
他默然了一会儿。
“我去请个假,这几天都在家陪你。”
她摇摇头,“不用。”
“那你想我怎样?继续该做什么做什么,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假装天下太平,然后留你一人继续过无处容身的日子吗?”
她抬起镇静又哀愁的眼睛。
“不然又能如何......答应我,这个节骨眼上,不要再生任何是非冲突......”
她把手搭在他的手上。
“你只要好好的,不出任何乱子,就够了,其他的,我别无所求。”
他反握住她的手,看着她低着头,依恋却落寞的样子,心里极为冲动地升腾起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私奔。
他要再带她远走高飞,去到无人知晓的地方,只有他们两人。
他们第一次私奔时,她拒绝了他,现在她还能再拒绝得了吗?
但他很快又冷静了下来。
如今他们已不是当初的少男少女,背负着比过去更沉重得多的包袱和身份束缚,婉君不仅是大哥的妻子,还有着喜儿母亲的身份,而他的一切所作所为,也不仅关系到周家的名誉,还牵连到崔家,他身败名裂不要紧,但会连累太多人,她的清誉也会因他的冲动而被毁掉,造成不可逆转的损伤。
他要怎么做,才能保护她,也不会伤害到她......
当天他仍是请了假,一天都没去上班,全家吃饭时,婉君和嫣红都没有出现,晚饭后,他叫住正要离去的伯健。
“大哥。”
他站定在伯健面前。
“愿意来我房里陪我喝两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