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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寻常

综小说:双强绥瑜

腊月十五这日,京城的雪下得格外大。从清晨开始纷纷扬扬,到了午后也不见停,将军府后院的青石板被埋得看不见纹路,老槐树的枝丫被压弯了腰,偶尔有一团雪簌簌地落下来,砸在北夜刚扫过的空地上。北夜蹲在廊下,看着自己辛辛苦苦用尾巴扫出来的一片空地又被新雪盖住,打了个喷嚏,决定今天再也不出屋了。

燕绥在书房里看军报。北境入冬后一切安稳,赤狄退到了苍水河以北,鹰嘴峡的防务加固工程也在按部就班地推进。父亲在信末照例写了“京中若无事,不必急着回来”。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抽屉里已经摞了厚厚一沓。

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声噼啪的轻响。北夜趴在炭盆旁边的毯子上,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在胸前,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地。它那根鹿角磨牙棒就搁在爪边,上面已经有了好几排细密的小牙印。忽然,北夜的耳朵抖了一下。它从毯子上一骨碌翻起来,小跑到门边,两只前爪搭在门框上,尾巴摇得像个拨浪鼓,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呜咽声。

燕绥抬头看向窗外。隔着漫天飞雪,后院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一个披着雪白狐裘的身影侧身挤了进来,动作熟练得像是回自己家。他转身把门重新闩好,拍了拍狐裘上的雪,又跺了跺靴子上的雪泥,然后才抬起头来。隔着满院风雪,楚瑜朝书房的方向弯了弯眼睛。

燕绥已经起身走到廊下。他伸手拂去楚瑜肩头还没来得及化的雪片,低头看了看他被雪水沾湿的靴尖,转身从门后拿出自己的一双旧棉靴,弯腰放在楚瑜脚边。

“殿下又不走正门。”

“走正门还得让贺兰安跟着,麻烦。”楚瑜扶着燕绥的肩膀换上了那双明显大了一圈的棉靴,踩了两下,像小孩穿了大人的鞋。

北夜叼着磨牙棒绕着楚瑜的脚脖子转圈,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楚瑜弯腰揉了揉它的耳朵,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包鹿肉干塞进燕绥手里,然后越过他径直往书房里走,边走边说:“今天没什么事。就是想在你这儿待一会儿。东宫太安静了,静得让人心烦。”

他走到炭盆边,熟门熟路地坐在燕绥常坐的那把椅子上,拿起燕绥的茶杯暖手。又看到案上摊着北境军报,拿起来读了两行,眉头微皱。

“北境的冬防还是老问题。赤狄虽然退到苍水河以北,但开春必会再来。鹰嘴峡那段防务工事只加固了一半,你得再催催兵部。”

燕绥端着一碟厨房里刚温好的梅花糕走进来,把碟子放在案上,在楚瑜对面坐下。“已经催了。兵部说开春前会拨人。”

“开春前?”楚瑜放下军报,声音拔高了些,“等开春就晚了。明天我去跟他们说,你不用管。”他放下军报,拿起一块梅花糕咬了一口,把北夜悄悄伸向糕碟的爪子轻轻拨开,语气依旧在为燕绥抱不平,“兵部那群人就是看你好说话。鹰嘴峡是你拿命打下来的,要是防务拖了后腿,第一个被问责的还是你。”

燕绥没有说话。他看着楚瑜一边吃糕一边批军报的模样,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好像已经发生过无数次。好像楚瑜本来就该坐在他书房里,盖着他盖过的毯子,用着他用过的茶杯,替他跟兵部的那群人吵架。好像这一切本来就是日子该有的样子。

楚瑜批完军报,又从袖子里抽出一本折子开始看。北夜啃了一会儿磨牙棒就趴在炭盆边睡着了,它梦见了北境的春天,苍水河解了冻,鹰嘴峡的山坡上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燕绥和楚瑜坐在它洗澡的那条溪边,谁也没有说话,但手是牵着的。

傍晚时分,雪停了。楚瑜放下折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该回去了。明天腊月十六,宫里要准备祭祖的事,来不了了。”

燕绥把他送到后院门口。楚瑜换回自己的靴子,拉好狐裘的领口。暮色中他的眉眼被雪光映得格外清晰,和初见时一样,又比初见时多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碟梅花糕,还剩几块?”楚瑜忽然问。

“四块。”

“明天让老仆热一下还能吃。”楚瑜推开后门,回头看了燕绥一眼,顿了顿,又叮嘱了一句,“别给北夜吃太多甜的,它最近又胖了。”

燕绥弯起嘴角,站在门口目送那道雪白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回到书房,北夜已经醒了,正趴在炭盆边舔爪子。燕绥把案上散落的军报和折子收好,把楚瑜用过的茶杯洗干净放回原处,把毯子叠好搭在椅背上。明天腊月十六,楚瑜不来。但后天他大概又会翻墙进来,带着新的军报和新的抱怨,用他的茶杯,盖他的毯子,替他跟兵部吵架。

燕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檐上的积雪被风吹落,纷纷扬扬地洒下来,和北境的雪一样白。

北夜趴在他脚边,摇了摇尾巴。它在东宫有一个竹篮,在将军府有一张毯子。它有两个主人,一个给它做磨牙棒,一个给它加羊奶;一个规定它按时睡觉,一个允许它半夜去扑老仆的鞋子。它不懂什么叫朝堂,什么叫边关,什么叫功高震主,什么叫东宫与北境的距离。它只知道每月十五它会被装进竹篮里,从一处搬到另一处。被一个人揉着耳朵念叨“又胖了”,被另一个人摸着肚皮说“不胖”。这就是它全部的寻常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