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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伤

综小说:双强绥瑜

苏筠宁是在第二天早上听说这件事的。

她刚用完早饭,正准备收拾东西进宫,碧桃急匆匆地从外头跑进来,脸色发白:“小姐,出事了!”

“怎么了?”苏筠宁手里的书没停,随口问了一句。

“七殿下——七殿下昨日在宫里和人打架了!”

沈筠宁手里的书“啪”地掉在了桌上。

她猛地转过头,盯着碧桃:“和谁?”

“听说是……三殿下。”碧桃的声音压得很低,“具体怎么回事不知道,只知道闹得挺大的,都惊动皇上了。七殿下被罚了,三殿下也被罚了。皇上下了口谕,让他们各自回府闭门思过,三日不许出门。”

苏筠宁站在那里,手指慢慢攥紧了桌沿。

赵珩和人打架?

赵珩?

那个连话都不多说一句、被欺负了也不吭声、宁可跪在雪地里也不求饶的赵珩?

他怎么会和人打架?

苏筠宁深吸一口气,把书塞进书箱里,提起箱子就往外走。

“小姐,您还去?”碧桃追上来,“皇上说了闭门思过,外人不能——”

“我是他先生,圣上亲口准的。”苏筠宁头也没回,“我倒要看看,谁敢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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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宫的一路上,苏筠宁的心一直没有放下来。

她想了很多种可能。也许是三皇子又欺负赵珩了,赵珩忍无可忍终于还了手。也许是有什么误会。也许是……

她不敢想赵珩伤得怎么样。

三皇子赵琚比她大一两岁,今年十五六,身量已经长成了,身边还有一群伴读跟班。赵珩才十一,就算这两个月练了些拳脚功夫,真打起来,怎么可能是赵琚的对手?

苏筠宁想到这里,脚下的步子更快了。

安和宫的门虚掩着。

沈筠宁推门进去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连如意都没出来迎接她。

她皱了皱眉,快步走向西偏殿。

门从里面关着。她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她又敲了两下,还是没有人应。

“赵珩!”她提高了声音,“是我,开门。”

里面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像是有人从椅子上站起来,又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藏了起来。

门终于开了。

赵珩站在门口。

苏筠宁看到他的那一刻,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他左边的颧骨上有一片青紫,从眼角一直蔓延到颧弓,肿得老高,把那只眼睛挤得只剩下一条缝。嘴角破了,干涸的血迹凝在唇边,像一道暗红色的疤。他的左手垂在身侧,姿势不太自然,像是忍着什么疼痛。

但他看着她的眼神,跟平时一模一样。

平静的,沉沉的,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在等大人发落。

苏筠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又气又心疼的劲儿压下去,侧身挤进门里。

“坐下。”她说。

赵珩依言在椅子上坐下。

苏筠宁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身上一寸一寸地扫过去。她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到光线下,仔细看了看他脸上的伤。

颧骨上的青紫是最明显的,但不止这一处。他的左边眉骨也肿了,下唇内侧有一道口子,脖子侧面有几道抓痕——是指甲划的。

苏筠宁松开他的下巴,蹲下来,去挽他的袖子。

赵珩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

苏筠宁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凶,但很沉。赵珩便不再动了,任由她把他的袖子卷上去。

小臂上全是青紫。

一块一块的,像被人用棍子敲过,又像是被人攥着手腕用力拧过。沈筠宁的手指轻轻覆上去的时候,赵珩的肌肉绷了一下,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苏筠宁把袖子放下来,又去看他的左手。

她刚碰到他的手背,赵珩的眉头就皱了一下。

“这只手怎么了?”沈筠宁的声音有些发紧。

“……扭了一下。”赵珩说。

苏筠宁不再问了。她站起身,把整个屋子扫了一遍,目光落在墙角——那里放着一只铜盆,盆里的水是红色的,旁边扔着几条染了血的布条。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但她忍住了。她不能在赵珩面前哭,她哭了这孩子就更不会说实话了。

“你等着。”她说,转身就往外走。

“姐姐。”赵珩在身后叫她。

苏筠宁没有回头,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股子硬邦邦的劲儿:“我去找太医。你老老实实坐着,不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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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筠宁没有去找太医。

不是找不到,是她不想让这件事闹得更大。赵珩已经被罚闭门思过了,这时候去找太医,传出去又是一桩事。三皇子那边肯定已经找了太医,赵珩这边要是也找,两相对比,一个皇子伤得重一个伤得轻,吃亏的还是赵珩。

她从安和宫的偏殿里翻出了王公公备着的一些伤药——粗制的金疮药和几块干净的棉布。东西很简陋,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苏筠宁把这些东西拿回西偏殿,放在桌上,然后站在赵珩面前,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表情变了。

不再是方才那个急切的心疼的姐姐,而是一个严厉的、不容置疑的先生。

“跪下。”她说。

赵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他没有丝毫犹豫,从椅子上下来,跪在了地上。

他的膝盖碰到地面的那一刻,苏筠宁注意到他微微呲了一下牙——膝盖上大概也有伤。

她狠了狠心,没有叫他起来。

“说,”她双手抱胸,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为什么和人打架?”

赵珩低着头,看着地面,沉默了很久。

苏筠宁不催他。她就那么站着,等着。

“……三哥说了一些话。”赵珩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什么话?”

又是一阵沉默。

赵珩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蜷起来,攥成了拳头,又松开,又攥起来。

“他说,”赵珩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他说你经常往我这儿跑,是不是看上我了,想给自己找个皇子夫婿,将来好当王妃。”

苏筠宁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他还说,”赵珩的声音更低了些,“说你一个镇国公府的小姐,天天往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身边凑,不是蠢就是贪。他说你爹要是知道了,非得打断你的腿。”

苏筠宁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知道赵琚嘴贱,但没想到贱到这个程度。

“所以你就跟他动手了?”她的语气没有缓和,“他说他的,你听你的,你动手干什么?你打得过他吗?”

赵珩跪在地上,不说话了。

苏筠宁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又问:“谁先动的手?”

赵珩沉默了一瞬,说:“我。”

苏筠宁愣了一下。

她以为会是赵琚先动手,赵珩被动还手——那样的话,虽然打架不对,但至少情有可原。结果居然是赵珩先动的手?

“你?”她有些不敢相信,“你先打的他?”

“嗯。”

“打哪了?”

赵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青紫交加的脸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点像是倔强,又有点像是……委屈。

“打他脸了。”赵珩说,“一拳。”

苏筠宁沉默了。

她看着赵珩脸上的伤——颧骨青紫、眉骨肿胀、嘴角开裂、手臂淤青、手腕扭伤。这是一拳换来的?一拳能换来这么多伤?

“他呢?”苏筠宁问,“三皇子伤得怎么样?”

赵珩垂下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快,沈筠宁差点没捕捉到。

“比我轻。”他说。

苏筠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赵珩,你看着我。”她说。

赵珩抬起头,看着她。

苏筠宁弯下腰,凑近了些,目光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里。

“你跟我说实话,”她一字一句地说,“到底谁伤得重?”

赵珩的眼睛微微颤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唇,别开了目光。

苏筠宁懂了。

三皇子伤得更重。

她直起身,站在赵珩面前,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孩子——这孩子把她教的拳法用在了打架上,而且打的是一个比他大四五岁的皇子,还把人家打得更重。

她应该生气。她确实生气。

但生气的同时,心里又有一个很不应该的、偷偷冒出来的念头——

这孩子,还挺能打的。

沈筠宁把这个念头狠狠压了下去,板着脸说:“行了,起来吧。”

赵珩跪着没动。

苏筠宁叹了口气,弯腰去扶他。她的手指刚碰到他的手臂,赵珩的眉头就皱了一下——是那只扭伤的手苏筠宁赶紧换了边,扶着他站起来,把他按到椅子上坐下。

她开始给他上药。

先处理脸上的伤。她用棉布蘸了温水,轻轻擦去他嘴角的血迹。赵珩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睛垂着,睫毛微微颤着,像一只被主人按在怀里检查伤口的猫。

擦到颧骨上的青紫时,赵珩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躲。

“疼就说疼。”沈筠宁手上放轻了些。

“不疼。”赵珩说。

苏筠宁看了他一眼——嘴唇都在抖了还说不疼。她没有戳穿他,继续擦。

然后是手臂上的淤青。她用药酒搓了搓,涂了金疮药,用棉布裹好。然后是左手手腕。她捏了捏,确认没有骨折,只是轻微的扭伤,便用药酒揉了揉,也包了起来。

整个过程中,赵珩一声不吭。

苏筠宁处理完所有的伤,把东西收拾好,转过身来,正想说点什么。

然后她愣住了。

赵珩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也不是抽抽噎噎的那种哭。就是安静地、无声地,眼泪从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一颗一颗地滚出来,顺着鼻梁两侧往下淌,滴在那件石青色的袍子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眼泪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流着,像是云积得太厚了,终于兜不住了,自己落下来的雨。

苏筠宁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她蹲下来,和他平视,伸手替他擦了擦眼泪。眼泪是热的,沾在她的指腹上,烫得她心里发酸。

“哭什么呀?”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很柔,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哄劝,“还手的时候不是挺能耐的吗?一拳把人皇子打了,这会儿倒哭了?”

赵珩没有回答。他的眼泪没有停,但也没有更多了,就那么安静地、匀速地流着,像一个被拧开了一点点、但没有完全关上的水龙头。

苏筠宁又擦了一把,发现根本擦不完。

她叹了口气,站起来,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赵珩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断了,他的肩膀垮了下来,额头抵在沈筠宁的肩窝里,整个人微微发着抖。

他没有声音。苏筠宁感觉到肩窝里的衣料湿了一片,温热地贴在皮肤上。

她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母亲哄她入睡时那样,节奏很慢,力度很轻。

“好了好了,”她低声说,“不哭了啊。”

赵珩的肩膀又抖了一下。

苏筠宁拍了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便松开手,退开一点,看着他的脸。

泪痕还在,眼眶红红的,配上脸上那些青紫的伤痕,整个人看起来可怜极了。

她忽然有些后悔——刚才是不是太凶了?

“行了行了,”她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点懊恼,“我骂你啊,我这不是关心你吗?”

赵珩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

苏筠宁被他看得心更软了,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叹了口气:“是姐姐的错,行了没有?我不该一上来就凶你。”

赵珩的睫毛颤了颤。

他低下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我的错。我没教好你,光教你打架了,忘了教你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不该打。”苏筠宁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不过说真的,三殿下那个人,确实欠揍。”

赵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苏筠宁说完也觉得这话不太对,赶紧找补:“但是我可没鼓励你打架啊!下不为例,听到没有?”

赵珩看着她,慢慢地、轻轻地点了点头。

苏筠宁从袖中掏出帕子——今天带的是一条鹅黄色的——递给他:“擦擦脸。鼻涕都出来了,难看死了。”

赵珩接过帕子,擦了擦脸。帕子上沾了泪水和血迹,他看了一眼,小心地折好,攥在手里,没有还。

苏筠宁已经懒得计较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走到桌前坐下,翻开书。

“今天的课还没上呢。你伤的是手不是脑子,把书拿起来,我们接着讲。”

赵珩擦了最后一把脸,把帕子塞进袖中,走到桌前坐下。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看起来狼狈极了。但他坐在那里的姿态,跟平时一模一样——脊背挺直,目光专注,像一个认真听课的好学生。

苏筠宁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又酸又软又好笑,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她清了清嗓子,板起脸:“《论语》里有一句话——小不忍则乱大谋。我们今天就把这句好好讲讲。”

赵珩翻开书,低下头,乖乖地听讲。

如意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桌角,蹲在那里,歪着脑袋看了看赵珩脸上的伤,又看了看苏筠宁的表情,然后轻轻地、用脑袋蹭了蹭赵珩的手背。

赵珩低头看了如意一眼,没有动。

但苏筠宁注意到,他红肿的眼眶里,又泛起了淡淡的水光。

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疼痛。

是有人帮他上药、有人替他擦眼泪、有人说“我这是关心你”、有人说“是姐姐的错”之后,他心里那个一直绷着、一直撑着、一直不敢松下来的什么东西,终于再也撑不住了。

苏筠宁假装没有看到那一点水光,继续讲她的课。

“小不忍则乱大谋——就是说,小事上不能忍耐,就会打乱大的计划。你想想,你这一拳是出了气,但换来了什么?三天的闭门思过,一身的伤,还有你父皇对你更不好的印象。值不值得?”

赵珩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不值得。”

“那下次还打不打?”

沉默了两秒。

“……看情况。”

苏筠宁拿起书,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没有看情况!不许打了!听到没有!”

赵珩捂着被书拍过的脑袋,没有回答,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轻,很淡。

像春天第一缕风吹过湖面,留下浅浅的涟漪。

苏筠宁没有看见那个笑容。

但她看见了窗外照进来的阳光,落在赵珩的肩膀上,把他那件石青色的旧袍子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春天真的来了。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