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春风似剪刀。
这句诗赵珩前几日刚学过,苏筠宁给他讲解的时候说,意思是春风像剪刀一样裁出了柳树的细叶。赵珩当时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了。
但真正让他理解这句话的,是今天。
苏筠宁今日穿了一件嫩绿色的褙子,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挽着,耳畔垂下一缕碎发。春风从窗纸的破洞里钻进来,把那缕碎发吹得轻轻晃了晃。
赵珩看着那缕晃来晃去的碎发,忽然觉得——春风确实像剪刀。
剪的不是柳叶,是他的注意力。
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赵珩。”苏筠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他回过神,发现自己的笔已经停在一笔中间,墨在纸上洇开了一个不小的墨点。
“走神了?”苏筠宁探头看了一眼他的纸,眉头微微皱起,“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赵珩垂下眼,把那张弄脏的纸抽走,铺了一张新的。
“没有。”他说。
苏筠宁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这孩子最近话比以前多了一点,但走神的情况也多了。她把这归结为春天到了,人容易犯困,就像如意最近也总是睡不醒一样。
——如果把赵珩和如意相提并论,赵珩大概会不太高兴。
但苏筠宁不知道,赵珩也不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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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业结束后,照例是练功时间。
天气暖和了,在院子里练功不再是一件苦差事。沈筠宁甚至觉得,春天练功比冬天舒服多了——至少不用一边扎马步一边发抖。
赵珩在院子中央扎马步,苏筠宁坐在台阶上看着。如意趴在她脚边,尾巴一甩一甩的,偶尔抬头看看赵珩,眼神里带着一种“这个两脚兽在做什么奇怪的事情”的困惑。
“腿再低一点。”苏筠宁说。
赵珩往下沉了沉。
“腰挺直。”
赵珩把腰挺了挺。
“别绷着肩膀,放松。”
赵珩的肩膀微微松了松,但很快又绷了回去。不是因为不听话,而是他习惯了——习惯了一直绷着,像一根随时会被拉断的弦。
苏筠宁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她从台阶上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
“你看,你这么硬,”她的手指隔着衣料按在他的肩胛骨上,力道不轻不重,“练功的时候要放松,出拳的时候才有力。你一直绷着,力气全用在跟自己的较劲上了。”
赵珩没有说话。他的肩膀在她手指按上来的那一刻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了。
苏筠宁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对,就是这样。记住了,放松不是松懈,是蓄势。像猫一样,看着懒洋洋的,真动起来比谁都快。”
如意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耳朵转了转,又趴回去了,完全没有要示范一下“动起来比谁都快”的意思。
赵珩扎完马步,又开始练拳。
苏筠宁给他编了一套简单的拳法,一共十二式,招式有名字:开门见山、拨云见日、顺水推舟、回头是岸……名字是她自己起的,有些是跟她母亲学的,有些是自己编的。赵珩觉得这些名字有些奇怪,但他从来不问。
他只是一遍一遍地练。
苏筠宁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惊叹。
两个月前,这个孩子出拳的时候手臂都是抖的,站都站不稳。现在虽然还算不上多厉害,但已经有了章法,有了力道。最难得的是他的专注——他练功的时候,整个人像是变成了一把被缓缓拉开弦的弓,所有的力量都向内收着,等着在某一个瞬间弹射出去。
苏筠宁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真正的武者,不是看他的拳头有多硬,是看他的心有多沉。”
她看着赵珩,忽然觉得,这个孩子天生就是练武的料。不是因为他的身体条件有多好——恰恰相反,他的底子很差。而是因为他的心性,他骨子里那股子沉得住气的劲儿,那种把自己压到最低、然后猛然爆发的狠厉。
这种东西,教不出来。
是与生俱来的。
“好了,够了。”沈筠宁拍了拍手,叫他停下来。
赵珩收了势,气息微微有些乱,额上沁出薄汗。苏筠宁照例递过帕子——今天是一条藕荷色的,角上绣了一朵小小的栀子花。
赵珩接过帕子,擦了擦汗,然后——
没有还。
苏筠宁已经习惯了。她的帕子消耗量在过去两个月里急剧上升,碧桃已经问过她三次“小姐你的帕子呢”,她每次都含糊地答“落宫里了”。
碧桃后来不问了。碧桃是个聪明丫头,有些事情,看破不说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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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完功,两人回到屋里。
苏筠宁今日没有急着上课,而是从书箱底层翻出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赵珩。
“这是什么?”赵珩接过,翻了翻。册子是用粗纸装订的,页数不多,每一页都画着图——人体的经脉、穴位,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密密麻麻的注解。
“我娘当年留给我的。”苏筠宁说,语气比平时认真了些,“上面记录了一些穴位和经络的知识。不是让你学点穴打人之类的——那些都是话本里骗人的——但是了解一些基本的穴位,对身体有好处。哪里不舒服了,按一按,能缓解。”
赵珩一页一页地翻着。他的目光在小册子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苏筠宁以为他看入迷了。
“你娘,”赵珩忽然开口,“她现在还练武吗?”
苏筠宁摇了摇头:“早不练了。我爹说我娘年纪大了,身上的旧伤太多,不能再折腾了。我娘现在最大的爱好就是养花,我院子里那几盆兰花都是她送的,你猜怎么着——全死了。”
赵珩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不会养花。”他说。
“我知道。”沈筠宁笑了,“你把如意养活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正说着,如意从竹筐里跳出来,轻盈地落在桌上,踩着赵珩的作业纸走了几步,留下几个小梅花印,然后在纸张正中央端端正正地坐下了,一脸“这块地盘归我了”的表情。
赵珩面无表情地把如意从纸上挪开。如意不满地“咪”了一声,又跳回去。
赵珩又挪开。
如意又跳回去。
一人一猫如此往复了三个回合,苏筠宁笑得趴在桌上直不起腰来。
“行了行了,”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伸手把如意捞过来塞进自己怀里,“你跟一只猫较什么劲?它又不懂。”
赵珩看了如意一眼,眼神里写着“它不懂但它是故意的”。
如意在沈筠宁怀里打了个哈欠,尾巴得意地摇了摇。
它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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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午饭——当然是苏筠宁带来的——两人开始上下午的课。
下午的课以读诗为主。苏筠宁觉得光读经书太枯燥了,每个月会挑几首诗词教赵珩。这个月的主题是“春天”。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赵珩读了一遍,顿了顿,评价道,“这首诗太简单了。”
苏筠宁瞪了他一眼:“简单怎么了?简单就不能学了?你先把简单的学好了,再学难的。再说了,你觉得简单,你来写一首春天的诗给我看看?”
赵珩不说话了。
苏筠宁得意地笑了一下,继续往下讲。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赵珩确实写了一首春天的诗。
写在一张小纸条上,只有两句:
“春来万物生,我心独一株。”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写得不好——既不合平仄,也没有意境。他把纸条揉成团,想扔掉,但手伸到纸篓边上的时候又缩了回来。
他把纸条展开,抚平,折好,放进了木匣子里。
和那些帕子、糖纸、银杏叶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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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苏筠宁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赵珩像往常一样站在门口送她。如意蹲在他脚边,尾巴卷着赵珩的靴子。
“今天的课业是把这首诗背下来,明天默写。”苏筠宁嘱咐道,“别忘了。”
“嗯。”
“练功也不能落下,早上起来先扎一刻钟的马步再吃早饭。”
“嗯。”
“还有,如意别喂太多,它最近胖了。”
赵珩低头看了一眼如意。如意抬起头,理直气壮地“咪”了一声。
“……嗯。”
沈筠宁笑了笑,摆了摆手,转身往外走。
走出几步,她又回头。
“赵珩。”
“嗯?”
“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她问,语气轻描淡写的,像是随口一问。
赵珩站在门框里,半边脸被落日的余晖染成了淡金色。他看着她的脸,沉默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
苏筠宁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笑着转身走了。
赵珩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进暮色里。
春风从宫道那头吹过来,吹动了檐下挂着的旧灯笼。如意在他脚边打了个哈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蹭着他的腿,像是在催他回屋。
赵珩没有动。
他站在门口,一直看到那道水绿色的身影彻底融进了橘红色的夕光里,再也分辨不出。
然后他低下头,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只有如意能听见的话。
“有。”
有心事。
心事就是——你今天比昨天更好看了,而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
如意抬起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说:人类真奇怪。
赵珩把如意捞起来,抱在怀里,转身走进了屋里。
暮色四合,安和宫渐渐沉入宁静。
远处的宫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天边点了一把碎金子。
偏殿里亮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灯下,一个少年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小册子——不是苏筠宁给他的那本穴位图,而是他自己私下写的。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各种东西:
某月某日,姐姐带了一块桂花糕,很甜。
某月某日,姐姐说她喜欢兰花。
某月某日,姐姐穿了鹅黄色的衣裙,很好看。
某月某日,五哥来了,姐姐对五哥笑了。不喜欢。
最后三个字,墨迹比前面的都重,像是写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
赵珩把册子合上,塞进木匣子最底层,然后吹灭了灯。
如意已经在他枕边团成一团,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赵珩躺下来,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明天,她还会来的。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