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集 约定

物理竞赛集训是在暑假，那是高三来临前最后的喘息，也是我们心照不宣的秘密基地。空荡荡的旧实验楼里，只有电扇旋转发出的吱呀声，和电流流过仪器的细微滋滋声，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而实验室里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我们不需要过多的语言交流，递导线、调节变阻器、记录数据，指尖偶尔的触碰，都会在空气中激起一阵看不见的静电。

那天晚自习，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雨，由于线路老化导致整栋教学楼停电，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往我耳朵里塞了一只耳机，那是一首陈奕迅的《好久不见》。

“我来到你的城市，走过你来时的路。”

江妄坐在我对面，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那个红色的MP3指示灯在闪烁，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听完了一整首歌。

集训结束后的第二周，江妄失踪了，听说他母亲抑郁症复发，拿着菜刀差点砍伤的他父亲。我第一次逃课，翻过学校那堵两米高的围墙，摔破了膝盖，跑到了江妄家楼下的公园。天空阴沉地可怕，大雨侵盆而下，我在楼下的废弃公园里找到了江妄，他坐在生锈的秋千上，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凌乱的发丝往下淌，他低着头，盯着脚下一滩混浊的积水，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母亲的抑郁症复发，拿着菜刀砍伤了他父亲的手臂被强制送进了精神病院，而他那个酒鬼父亲把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在了他身上。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他身后，撑开了那把透明的雨伞。

我们在雨里站了两个小时，直到雨停，江妄才慢慢转过头，声音沙哑：“林听，你想考哪？”

“京市，我想去北方。”

江妄盯着我看了很久，突然笑了：“好！那就京市！”

从那天起，江妄开始疯狂地兼职攒钱。我知道，他在攒钱！他在为了我们的约定攒钱！为了那两张陈奕迅告别巡回演唱会的门票，那是他准备在我十八岁生日那天送给我的礼物。我也在拼命，为了守住年级第一，为了能和他一起去最好的大学，我们都在为了那个名为未来的梦全力以赴。

可是，我低估了现实的残酷，也低估了母亲近乎病态的控制欲。

我不知道的是，就在我房间书柜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多了个闪烁着红光的黑色小点，那只冰冷的电子眼，日夜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她在我的日记本夹层里发现了那片干枯的树叶，那是雨停后，江妄从我肩头摘下来送给我的。母亲没有发作，她像一个耐心的猎人，不动声色地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陷阱，等待着在我十八岁生日那天，给我和江妄致命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