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妄大婚这天,半个津南城的名流都来了。我坐在宴会厅最边缘的同学桌,手里死死攥着一张泛黄的演唱会门票,票面上的日期是十三年前,早已字迹模糊,整张票面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透明胶带痕迹,那是我当年亲手撕碎,又在无数个深夜里哭着一片片粘回去的。
周围全是喜气洋洋的红,唯独舞台背景是大片大片的香槟色玫瑰,所有人都夸江妄品味好,只有我知道江妄这辈子最讨厌红色,他说那种颜色像血,像极了那个让他窒息的家。如今他站在那里,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昔日那个总是把校服拉链敞开满身反骨的少年终于还是活成了他曾经最瞧不上的体面模样。
司仪拿着话筒,声音高亢地热场:“江先生,听说您和新娘是相亲认识的,可谓是金玉良缘,冒昧问一句,您这前半生有过什么特别刻骨铭心的遗憾吗?”
台下一片起哄声,江妄手里端着香槟,那双总是含着三分讥诮,如今却布满红血丝的桃花眼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穿过十三年的光阴,毫无预兆地落在了角落里的我身上,他的视线在我手中那张满是裂痕的门票上停顿了三秒,然后他笑了,眼眶通红,却笑得坦荡,大概是“我在十七岁那年弄丢了一只怎么也抓不住的候鸟”。
全场掌声雷动,有人吹口哨,有人欢呼,都在为新郎的神情捧场。只有我手中的高脚杯没拿稳,直接摔在了地上,玻璃炸裂的声音被淹没在掌声里,红酒溅在我的白色裙摆上,像极了一朵朵盛开的血花。原来全世界都知道他爱她,唯独她在那场长达十三年的哑剧中装聋作哑到了最后。
同桌的几个老同学认出了我,面面相觑,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林听,你也来了啊!”“哎呀,刚才江妄那个眼神,我还以为他看谁呢!”
敬酒环节,江妄领着新娘走了过来,他走到我面前时,脚步顿了顿。我慌乱地想起身,却被裙摆绊了一下。他没有扶我,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客气疏离:“林同学,招呼不周。”
“林同学”,这三个字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我脸上,我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手指死死掐着那张破碎的门票,哑着嗓子回了一句:“新婚快乐!”
江妄没再说话,转身去了下一桌。
我狼狈地逃向洗手间,看着镜子里妆容精致却眼神死寂的自己,我想起出门前母亲的电话去沾沾喜气:“你也三十了,别让邻居看笑话!”
回到座位时,服务员开始分发伴手礼。精致的礼盒里,在一堆昂贵的巧克力中间静静地躺着一颗廉价的大白兔奶糖,那是十三年前,我因为低血糖晕倒在操场上,江妄跑遍小卖部买来的那种。
那一刻,巨大的酸涩感如同潮水般将我淹没,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旋转,时间倒流回2009年,那个蝉鸣声噪得人心烦意乱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