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那天,她推开窗户试了试风,风里还带着冷意,但已经不像年前那样硬了。她站在窗前,看着墙角那棵石榴树的枝条尖上,似乎有什么正在暗中松动——一粒很小的芽,被一层深褐色的鳞片裹着,看不出什么,但已经不是冬天那副光秃秃的样子了。
“快了。”她轻声说。茹茹蹲在她脚边,顺着她的目光朝窗外望了一眼,又把脑袋靠回她的脚踝上。她弯腰摸了摸它的头,转身去给那几盆植物浇水。薄荷喝了一整个冬天的暖风,已经重新变得葱茏。她摘了两片嫩叶放进茶里,端着杯子站在窗台前,背靠着慢慢升高的日头,把一杯薄荷茶喝得温热而妥帖。
惊蛰那天的早晨,裴婉绪醒来的时候听到了一声鸟叫。她在被子底下静静地听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披了一件薄外套走到阳台。窗外的天没有去年春天那么蓝,但和冬天比,已经判若两个世界。石榴树的枝条上,那些被冬天压了很久的芽苞终于裂开了——细小的、嫩绿的新叶,像刚从壳里钻出来的小东西,蜷着,软着,在晨风里微微打着颤。
她在阳台站了很久。然后她走进屋里,看到江殊也醒了,正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她。她没有说话,只是朝他弯了一下嘴角。他也回了一个极浅的弧度,然后转身走进厨房,去烧那壶每天早上的热水。
那天下午,他们去了那所小学。看门的大爷换了一个更年轻些的,但还是放他们进去了。那棵槐树比记忆里又粗了一些,树皮上的纹路像被时间重新刻过一遍,但树枝上的新叶已经密密地铺开了,嫩绿色的,被午后三点的阳光照得几乎透亮。裴婉绪走到石头长椅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江殊也在她旁边坐下来,膝盖几乎挨着她的。
茹茹被她带出来了,正蹲在树下。团团也蹲在茹茹旁边。圆圆蹲在长椅扶手上,阮兔已经不在它们中间了。没有人说话,风穿过槐树的新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和她十四岁那年离开时听到的风声一样轻,一样缓。裴婉绪抬起头看着那些新叶,看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江殊也正好侧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午后的光线里碰在一起,像两片被同一阵风送回旧枝上的叶子。
“它长新叶了。”她说。
“嗯。每年都会长。”他的声音也轻,轻得像是怕惊散了风里正在慢慢变暖的春意。她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细碎枯草,转身朝着校门的方向走去。江殊也站了起来,跟在她身侧。茹茹和团团跟上来了,圆圆也跳下长椅,迈着猫步走在最后。五道影子落在洒满阳光的地面上,朝着同一个方向慢慢移动。
她走出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槐树。它站在那里,枝条在春风里微微摇晃,新叶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像是已经把冬天的沉默全部翻了过去,正在重新长出声音来。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江殊在她身侧,茹茹在她脚边,团团跟在她后面,圆圆走在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