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记事簿（四）

故意的，纯犯贱。

“不然我怎么会称呼你为‘伊莱’呢？明明是男孩子的名字。”

伊莱琳娜放下手，歪过身子，意味不明地冲黛拉笑。

黛拉一看那笑容觉得不妙，打算脚底抹油开溜，伊莱琳娜的手就冲黛拉的方向抓了过来。

那动作看上去凶得很。

但她动作的幅度太大，四条凳子腿在地板上刮擦出尖锐的嘶鸣，重心一偏，整张凳子猛地翻向另一边。

黛拉下意识接住了。

黛拉一手扶着她的肩膀，一手兜着她的腰，尽量帮她稳着身体。

而伊莱琳娜，为了防止自己和地板亲密接触，一只手也是死死扒住了黛拉的肩膀。

双方都有些惊魂未定。

伊莱琳娜抬起头。

黛拉分明从对方眼中看到她眼底残留着惊慌。

可是惊慌很快从她眼底褪去，那双红色的眼眸中只有一种平静的专注，甚至浮起了一丝笑意。

伊莱琳娜弯起嘴角，拖长尾音：“哇……”

黛拉心中一紧。

那张脸无疑是好看的，尤其在如此近的距离之下，皮肤光滑无瑕疵，五官精致，比例绝佳。尤其是眼睛，虹膜像是红矿石，摄人心魄，完美得像是上帝最用心的作品。

只是，这张脸上出现了不该出现的表情。

一种轻浮的表情……

伊莱琳娜的语调，裹上了一种诡异又虚假的柔情蜜意，像是在念廉价的剧本台词：

“姐姐的皮肤像月光一样白。”

黛拉对这张脸的美好词汇立马抛到了九霄云外，手臂上窜起一层一层鸡皮疙瘩。

她瞬间意识到两件事。

第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

第二，伊莱琳娜绝对知道第一点，并且在制造一种让她不舒服的行为。

黛拉脱口而出一句话：“你是同性恋吗？”

“不是。”伊莱琳娜轻挑眉梢，淡定接话，“我纯粹来恶心你。”

她眼里没有丝毫情欲，只有对胜利的渴望。

“你赢了。”黛拉干脆利落把人往后一推，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上帝啊，你要不要看看你的完美作品在拿着她的那张脸在做什么呢？

伊莱琳娜稳住身体，把先前掉在地上的头发收拾好，语气和表情已然恢复正常：“走，去食堂。”

两人结伴去了食堂，令两人感到意外的是，她们明明在宿舍耽误了很久，但食堂的人还是多。

“好多人哦，看来大家的时间安排还不一样呢。”

打了饭，伊莱琳娜用手臂轻轻碰了黛拉，寻着对方的目光看去，看到了简琳璐和叶晗正在另一桌。

自从加入SART，大家好久没坐一块聊天了。

都太忙了，碰见都是点头打个招呼，又急匆匆地去干自己的事了。

“哈喽啊，二位，可以一起拼个桌吗？”

黛拉端着餐盘在叶晗对面落座，拿着陌生人的台词，语气是朋友间的熟捻。

叶晗正在低头扒饭，抬头看了一眼来人，眼睛瞬间亮了：“可以，很可以啊，来吧。”

简琳璐对着还没坐下的伊莱琳娜招手，频率很高，像是在用手说“过来过来”。

伊莱琳娜坐在了简琳璐的对面。

四人齐聚，相视一笑。

真好，行色匆匆的人群中，我们四个都还挂念着彼此。

“哇，柠檬你剪头发了，怪好看的。”

简琳璐伸手想要碰碰伊莱琳娜的头发，伊莱琳娜顺从地把头往前凑了一点，简琳璐的手碰到她的头发，脸上一副惊叹的样子。

“现在我们三个女生都是短发了。”

伊莱琳娜眨了下眼，赞同点头，往口中送食物。

黛拉问道：“你们也是刚来的吗？”

“是啊，一周训练结束后，谁不想好好洗个澡？之前要累死了，根本没时间洗。”

叶晗趁着还没把饭送进自己嘴里，回了一句。

几人默契地没有边吃边聊，而是打算先吃完饭再好好控诉一番让人受尽折磨的第一周。

“我跟你们讲，自从成为SART的预备役，我时常有种回到高三的感觉，太变态了，感觉是在拼命。”

“叶晗，你错了，高考还不用考体育。但不得不说，这是魔鬼训练！”

“一样的一样的。一周连轴转，每晚回宿舍，我连手指头都不想再多动一下了，累得慌……”

“所以我把头发剪了，想多睡一会儿。”

几人凑在一块吐槽着训练强度，简琳璐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忽然压低了：“哎，我听说，成为正式成员后，日子会比较清闲。”

伊莱琳娜脸上的表情半信半疑：“从哪听到的，消息来源可靠吗？”

“不可靠，当个乐呵听一下就行了。我路过听到两个正式成员在聊天，大概意思就是在说——成为正式成员后，训练强度没那么大。”简琳璐笑着耸耸肩，“另一个正式成员还想说什么的，结果看见了我，两人就闭嘴了。”

叶晗轻飘飘调侃：“所以，大家努努力，没准就熬过去了呢？”

“好呗，试试看，虽然……还有一年。”黛拉本想回应这句鼓励的话，但到后面还是忍不住说了句丧气话。

“为了未来的清闲日子，拼一下看咯？”简琳璐安慰着。

时间不早，几人相约着下次见，在食堂散开了。

一开始训练的那几周苦得直骂人，黛拉觉得自己几乎是被那些课程碾过去的。

科研课是七点半脑子还没彻底清醒过来，身体就已经到班翻书听讲的，体能课是在户外训练得肌肉酸疼，民俗课是要背诵理解一整套完全陌生的文化体系……

三个看上去八竿子打不到一边的课程，硬是融在一天，向同一个大脑输送。

每当躺在宿舍床上，黛拉都觉得自己是被拆开了又重新组装。

她一边想着自己选择的路，跪着也要走完，一边在心中诅咒这该死的课程。

洗漱一下，睡下迎接同样强度的第二天。

每次在食堂聚餐，三个人都轮着骂。叶晗骂教官不是人，简琳璐骂科研课太复杂，黛拉骂民俗课的材料读不完。伊莱琳娜倒不骂，只是帮几人把餐盘收拾好，然后继续听。

然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身体先于意识适应了。

军事体能训练时，感觉身体变轻了；科研动手实操时，理论知识用上了；民俗记背符号时，渐渐不用死记了。

课程还是满的，节奏还是紧的，但身体习惯了。黛拉回到宿舍不再是瘫在床上一动不动，而是顺便和伊莱琳娜聊聊天，洗漱完后坐在桌前再整理一下笔记。

而且，老师的讲课水准其实很好。

不知是哪一次的食堂聚餐，叶晗依旧吐槽了一句：“这课还真是难。”

简琳璐没好气冲他翻了个白眼：“你还不是会了。”

“那倒是真的。”叶晗嬉皮笑脸应了声。

黛拉也感叹了：“而且，我感觉老师讲的课挺好的，课程貌似也不是独立的，而是有交叉领域的。”

“最近段时间确实感觉听得更懂了。”简琳璐像是想到了什么，“我们这是适应了？”

这段时间一直没参与吐槽的伊莱琳娜终于难得说话了：“你们终于发现了……这里的教育资源其实很顶尖。”

“啊，柠檬，你早就发现了，还一直听我们这里骂？”

“看你们骂这么狠，担心叨扰你们的兴致。”伊莱琳娜托着脸颊轻笑。

日子过得飞快，时间像被偷走，当初盼着赶快熬过去这一年，可真的碰到最后考核时，黛拉又紧张得不得了。

考核前一天难得不用学习，老师、教官们都说让他们好好休整一番，等第二天考核。

可是，怎么可能安心休息啊……

考核是在模拟舱内进行的，模拟不光是将人的意识传输，而且模拟了最真实的她的身体。

并且考核内容完美融合了平常学的知识点，让人身临其境地解决考核问题。

过程有些一波三折，但好在顺利结束。

意识重新回归现实世界的时候，黛拉内心还是忐忑，考官说会分析她的行为方式，让她先回去等通知。

当WPDA张贴告示，宣布预备役考核全员通过时，不知是谁在走廊里嚎了一嗓子“过了！全都过了！”

是的，三十二个人，无一人淘汰。

整栋楼就像被点燃了，在走廊里跑，门被拍响，紧接着是一片压不下去的闹哄声，夹杂着几声尖叫。

黛拉刚从人堆里退出，简琳璐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把捞过黛拉的肩膀：“嘿！知道今晚开庆功会吗？”

“啊？”黛拉被她惯了下，眯着眼睛问，“在哪？谁组织的？”

在这里待了一年，还没见过组织什么娱乐性质的大型活动呢。

“哎呦，莱诺拉建议的，上面同意。场地是食堂附近的休息室，里面没什么装饰，据说就是方便办多主题的活动场所。”

“有什么吃的吗？”

“嘿嘿，虽然说不能点外卖什么的，但是厨师们会做好吃的，一些厨艺比较好的同学也去到了后厨。”

“那伊莱？”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甜品做的超好，正餐一般，肯定不负责正餐。而我们这群人到时候会一起去布置场地啊！”

“行。待会儿我就来。”

能容纳得下三十二个人的房间不算小，黛拉到的时候，已经有一些同学在装饰，有的拼桌子，有的打气球，有的搬椅子。

“同学，帮忙拿下打气筒，谢谢。”一个圆眼睛的女生隔着一段距离指了指她身边的位置，黛拉扭头，果然看到这个打气筒。

黛拉把打气筒递过去，问着那个女生：“这里怎么布置啊？”

“哦，莱诺拉说，拼成长桌，能坐得下三十二个人，然后周围挂些彩带气球什么的，庆功会七点的时候开始，饿的话先吃些前菜，时间没到不能动先端上来的主菜。”

很快，简琳璐和叶晗也到了，一堆人忙活，一片哐当哐当，场地布置好了。

刚摆好的长桌还是空荡荡，叶晗盯着桌子着看了一会儿：“光是想想就饿了。”

简琳璐不轻不重肘了下叶晗：“那你可以啃桌腿。”

“我也没饿到这种地步，而且啃了桌腿，我待会儿吃啥？”

黛拉看着两人的拌嘴，笑着移开目光。

小情侣啊小情侣……

晚餐前菜是五点上的：酸辣爽口的拍黄瓜、白嫩清淡的冷豆腐、鲜翠欲滴的蔬菜沙拉……

有不少同学按捺不住地先尝了前菜，那两个人也不例外。不过出于对主菜的期待，他们尝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后面陆续上了主菜，个个都是大盘：酸甜可口的糖醋排骨、酱汁浓稠的照烧鸡腿、外焦里嫩的香草烤羊排、椰香微辣的咖喱鸡……

主食是米饭、寿司、面包。

当然也有喝的：关东煮、大酱汤、蜂蜜柚子茶、柠檬水……

每上一个，就“哇”声一片，给足了情绪价值，听得后厨的人乐呵呵来，又乐呵呵去。

周围都是热热闹闹的氛围，有人聊天到了甜品上：

“唉唉，据说这次还有甜品，你说会是什么呀？”

黛拉听见周围的两个学生小声讨论着，转与简琳璐默契对视，用眼神交流着：

说实话，我期待伊莱会做什么甜品。

管她做什么呢，柠檬做的都是好吃的！

距离七点还有几分钟的时候，一个一米多高的甜品架被后厨的人推了进来。

推进来的时候，整个休息室都安静了一下。

那是一个三层高的木制点心架，底层摆着焦糖布丁，焦糖在光的反射下呈现琥珀色的光泽。中层是水果蛋挞，馅料微微颤抖，上面缀着不同的水果。最上面一层是巧克力曲奇，大小一致，表面嵌着深色的巧克力豆。

“哇——”

甜品架后是一个系着围裙，面相和蔼的阿姨，听到这样的反馈直乐：“这是两个学生做的，哈哈，确实不错。同学们玩得开心啊。”

几乎是同时，黛拉和简琳璐闻到身后飘来的一阵面包香，两人的肩膀被拍了一下。

两人同时回头，对上那个消失了小半天的人的脸。

简琳璐用力嗅了嗅空气中的面包味，目光落到伊莱琳娜身上：“你身上有一种好浓的面包香味，被腌入味了？ ”

“整个下午都待在那里，你说呢？”

黛拉更好奇另一件事：“阿姨说两个人做，我知道其中一个肯定是你，另一个是谁呀？”

伊莱琳娜转头望了眼在休息室处一个拥有蓝紫色眼睛的人：“莱诺拉·沃斯。之前问我焦糖布丁怎么做，她学得快，这次就过来跟我一起打下手了。”

她伸了个懒腰，骨头间响起轻微的咔嗒声：“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舒服。”

“一共多少个？”

“每一层都三十二个。”

黛拉咂舌——这个数量有点恐怖了吧。

周围人听到了她们的交流，纷纷投来了赞赏的目光。

“真厉害……”

“看着就很好吃啊！”

“真是辛苦两位。”

六点五十九分。

莱诺拉站在长桌一端，用勺子敲了敲玻璃杯。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毕竟这是她组织的，该听的还是要听。

她扫了一圈休息室里的人，清清嗓子：“考核全员通过这件事，我就不过多重复了，祝贺大家！”

不知是谁第一个鼓起了掌，紧接着又响起一些掌声。

“但我需要提醒一件事。”莱诺拉等掌声停止，继续往下说，“今晚的庆功会是上面批准的，但时间有限，九点半前要清场。所以大家可以吃，可以玩，可以聊。但九点半之后，该收拾的收拾，该休息的休息。”

她说完后，坐下了。

像是掐好了时间，刚好七点。

庆功宴会上的人们沸腾起来，四散着奔向自己喜爱的食物。

很快，长桌上的餐盘空了大半，甜品架上的甜点也被人取走些许，连汤都变少了。

有人靠在墙上揉着吃撑的胃，有人边吃边聊着考核时哪部分差点出了岔子，有人在玩游戏。

气氛正酣，黛拉吃得也很饱，靠在椅背上最后捧着柠檬水喝着。

简琳璐和叶晗在拌嘴。

伊莱琳娜貌似在发呆。

莱诺拉在和另一位预备役成员聊天。

就在这时，有人指着窗户大喊：“我靠！天上有流星雨！”

大家下意识朝窗户的方向移过去，有人侧身，有人踮脚，有人探头。

黛拉没挤进去，她站在人群的后面。

暗色的天幕下，几十颗拖着长尾巴的星星坠下来，划出一道一道优美的弧线。

周围有人嘟囔了句“快许愿”，周围轻声的喃喃把声音混在一块听不清。

黛拉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自己的愿望

第一个：爱我的人平安健康。

第二个：我爱的人平安健康。

第三个……

黛拉睁开眼睛，望向天空。

有一颗流星停留的时间比前面的长了几秒。

她重新闭上眼睛。

第三个的话……那就祝以后一切顺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