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记事簿（三）

大三夏季学期结束的时候，简琳璐和叶晗果然坐飞机回到自己的母国找父母商量去了。

而黛拉和伊莱琳娜则是回到B国，两人照常结伴去福利院看卡米。

卡米五岁了，比上次见面又长高了一些，她画了一幅画。一棵大树下，一个矮一点的黑色长发、红色眼睛的小人和一个高一点的黑色短发、蓝色眼睛的小人，一起牵着一个矮矮的绿色眼睛的小女孩。

红色眼睛的小人旁边还有一个比她略高一点的绿色眼睛小人。

而蓝色眼睛小人的左边，还有两个黑头发黑眼睛的，一高一矮的两个小人。

两人通过颜色识别，认出卡米画的是简琳璐、叶晗、莱昂内尔、她自己、伊莱琳娜和黛拉。

卡米等两个人猜完了还往后面看，疑惑问：“另外两个姐姐哥哥呢？”

“他们有事没来。”伊莱琳娜简单解释，末了还调侃一句，“没看出来，你喜欢他们两个？”

卡米点点头：“他们吵得像蝉在叫，但他们是好人。”

黛拉在旁边听着这新奇比喻，差点笑出声。

啧啧啧，这两个人啊，小孩都说你们吵。

真是全世界公认。

于是，黛拉把卡米的这个比喻分享给了远在大洋一端的两位朋友。

考虑时差，黛拉也没指望这两个人秒回。

时间不早，她们看完卡米就回了各自的家，结果因为时差，黛拉那天晚上在床上躺了半天都没睡着。

黛拉坐起来给伊莱琳娜发了条消息：你睡了吗？

对方隔了几分钟才回：还没，你为什么没睡？

黛拉：我时差没倒过来，睡不着。

伊莱琳娜：一样，我做了提拉米苏，一起吃吗？

黛拉：可一定要给我留点！我来啦！

伊莱琳娜：我在公寓阁楼。

黛拉站在公寓四楼的楼梯口，看着天花板伸出的楼梯。

半人高的绿植和小天使雕像并排站在墙边，她看着天花板上的阁楼入口透着暖色的光，轻轻喊了一声：“伊莱？”

“在。”阁楼里的人愉快地回应了。

于是，黛拉顺着伸缩楼梯上去，阁楼没有主灯，全靠天窗的月光和墙角几朵星星形状的灯亮着。

再一眼，看到的是屋子的主人。

她半躺在旧玫瑰粉的摇椅上，一袭素白长裙，墨色卷发松松在脑后挽成丸子头，她的摇椅在晃，于是脸上碎发和刘海荡得恰好。

她正好转头，一只手上拿着的勺子，另一只手上拿着提拉米苏，双手空不出来。她眨了眨那双玫瑰色的眼睛，她用下巴点了点放在矮柜上的另一份甜点的方向，矮柜旁边有个小沙发。

黛拉相当丝滑地坐到小沙发上并拿起了提拉米苏，舀了一勺送进口中。外层香醇的可可粉、绵软的马斯卡彭和酥脆的手指饼干，每一口都是幸福。

“伊莱，你的手艺真好，改天有空了教教我？”

“可以啊，我教你烤曲奇还有蛋挞。”伊莱琳娜俏皮笑着。

“好耶！”黛拉又吃了一口，“简琳璐和叶晗真是可怜，痛失一次品尝美味的机会。”

“那他们就可怜吧，他们这个点也有吃的。”

“是哦，他们那边差不多是八点了。”

一想到这两人回国的原因，黛拉难免想到SART的邀请：“伊莱……你说他们父母同意吗？”

伊莱琳娜没有回答：“谁知道呢。不过人生大事还是找家长商量下吧，你的双亲怎么看？”

“我的父母回乡下看望祖母去，还要再过两天呢，我也想问问他们意见，你父母呢？”

这种事或多或少要问一下有阅历的人吧。

伊莱琳娜听出了话外之音，咽那口甜点的过程长了些：“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决定就行了。”

双亲就算了。

黛拉品出了伊莱琳娜未说出口的半句。

伊莱琳娜从没有提起她的家庭，大一的时候，她就实现了经济独立，经济来源是发明专利。偶尔寄一些东西来的还是格温芙·威廉姆斯教授。

目前这栋公寓，就是她自己买的，没提任何家人。

可能跟家里关系不好。

黛拉识趣地没有再碰那个话题。

倒是伊莱琳娜又继续了这个话题：“过了这么久，你自己的想法是什么样子的？”

黛拉想了想：“我还在想，好处很明显，风险不清楚，如果有更多信息给我判断的话，我会更快决定。”

伊莱琳娜听完后没再说话，吃完了自己那一份的提拉米苏，把勺子和纸盘暂时搁置在矮柜上，往后靠，仰头看着天，像是暂时把身体交付给了摇椅。

摇椅晃了晃，她的头发也晃了晃。这个姿势看着并不舒服，但她似乎懒得纠正，伸手摸向自己的脖子，取下脖子上戴的吊坠。

那条吊坠是银质的，上面雕刻着些铭文符号，图案是弯弯的月亮中嵌着一个实心的五角星。

她直起身，大概闲着无聊，拿着吊坠去照月亮，吊坠在月光下闪着银色的光。

“黛拉，你说一个世界如果没有太阳，只有三轮月亮高悬天空，你觉得这个世界可能存在光吗？”

“理论上来说，不可能，因为月亮没法自主发光。不过，也许那是一种与现在不同的光。”黛拉好笑地看着她，“怎么跳到天文问题了？还是说你想隐喻什么？”

“一个民俗传说，很浪漫的，不是吗？”伊莱琳娜轻笑着把吊坠放在手中把玩，“传说故事就是离谱，不过，尊重就是。”

黛拉看不懂伊莱琳娜在打什么哑谜，但她能感觉到伊莱琳娜对SART的复杂情绪。

“伊莱。”

“嗯？”

“你不想加入的话，可以不加入的。”

伊莱琳娜带着笑意的弧度垮了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头看看手里被她攥紧的吊坠，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低着头，语气轻快地回答：“我知道，但我又觉得自己应该去看看。”

“看什么？”

“看看里面到底藏了什么。”

黛拉看着对面红色的眼睛，里面不光是玫瑰，还装着一团执拗的火。

烈火会把红玫瑰烧得干净，红与红交融，最后只剩下灰烬。

她在心中叹气。

为什么一定要去查看那些秘密呢……很多时候知道的太多反而不是件好事啊。

但是黛拉不知道怎么劝，因为劝了她也听不进去。

伊莱琳娜对秘密一直有种莫名的执拗。

对，不是好奇，是执拗的，是有执念的。

而且让她有执念的秘密通常不是私人的，而是世界的秘密。

黛拉不知道回什么，只得干笑两声。

伊莱琳娜似乎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自然地换了个话题：

“你双亲没回来，那今晚你在我这睡吧，我一个人无聊。”

这个倒可以，所以黛拉立马回了：“可以啊，我在家里也寂寞。”

收拾了下阁楼，伊莱琳娜和黛拉把垃圾丢掉。黛拉选择在三楼睡，互道晚安后，她终于生出了一丝困倦，闭上眼没多久就睡着了。

后来她收到两位朋友的消息，一方面，两人嘻嘻哈哈调侃卡米的比喻，另一方面告诉黛拉父母还在考虑，过几天去寺庙。

过了两天，黛拉的父母也回来了。

临近开学，黛拉收到了简琳璐和叶晗的消息：想好了，加入。

黛拉：我也是。

黛拉向伊莱琳娜发了条消息：我父母说被看中了就是好事，我个人想加，你考虑的怎么样？

伊莱琳娜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加。

黛拉盯着手机屏幕看了许久。

然后她抬头，透过玻璃窗，她的目光望向遥远的海平线。

太阳落下来了，世界像是在火中烧，连海都是红的。

白色的海鸟在画卷上飞着优美的弧线，与海洋共同舞蹈。

瑟兰蒂亚湾的海，一直很漂亮哦。

大四开学，包括四人在内，大部分被叫去谈话的一批人都选择进入了SART。

SART不在大学内部，实行封闭式管理，一周休两天半。

假期看着是比普通学生多了半天对吧，但是平常的课程……

早上是科研知识，下午体能训练，晚上是民俗文化。

至于多出来的半天，第一周科研，第二周军事，第三周民俗，轮着用。

能进来的都是复合型人才，综合能力强，但有时候面对的这种强度，总有人骂。

可是骂归骂，课程该学的还是学。

黛拉算是明白为什么只要通过SART内部课程，大四所有课程就能以优秀通过了。

因为，难啊！

大四这一年是观察期，还不是SART的正式成员，不合格的会退回原部门。前几届的学长们还时不时过来观察一番他们的体能训练。

第一周休息时，黛拉感觉自己的精神和身体受到了双重鞭策，回到宿舍，恨不得瘫成一滩泥。

还算SART有些良心，人才不多，在住宿上舍得花销。比大学宿舍里的四人间好，这里的宿舍是两人间，上床下桌，有空调，带独立卫浴、独立衣柜。

连床上四件套都是统一发放，质量还好。

哦，还有，宿舍是自己选的。

她自然和伊莱琳娜在一块了。

当初看到伊莱琳娜的名字的时候，她就光速签字选择了这间宿舍。

她勉强在床上翻了个身，拉开床帘看向另一张床。

那张床的床帘也遮得严严实实的。

啊……大家有点死了怎么办……

我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

但是这样的话好丢脸啊……不行不行，再坚持一段时间，不合格自然就淘汰了。

躺在床上恢复了点精神，黛拉从床上爬起来，打算洗个澡再去食堂吃饭。

黛拉刚洗完澡出来，就看见伊莱琳娜拿着剪刀对着自己的头发比比划划：“你干什么？”

伊莱琳娜转头说道：“剪头发。”

黛拉擦着头发，闻言一愣：“怎么这么突然？”

她的目光落到对方披散的长卷发上，长发卷曲弧度恰好，发质生得又好，像是浓墨。

她喜欢得紧，但是因为军事部，她早早就把头发剪了。

“麻烦，占我休息时间，不然我还可以多睡几分钟。”伊莱琳娜把剪刀递给黛拉，“你帮我一下？”

“哦，好。”黛拉上前接过剪刀，“剪多短？”

“脖子上面。”

黛拉拿着剪刀比了一下长度，从及腰长发到脖子上面……是真舍得啊。

心中感叹，但她手上已经毫不留情地剪下第一刀：“说实话，我还挺喜欢你长头发的，看着漂亮。”

“我自己也喜欢长头发，但是麻烦是真麻烦，以后有空再留长一点。”

“你不担心我把你头发剪得跟狗啃一样吗？”

“你不会啊，现在这个头发就是你自己剪的吧……羊毛短发，卷卷的可爱。”

黛拉的卷发不是那种大波浪，而是自然卷得太厉害，像羊毛卷一样蓬松。

听到这话，黛拉笑出声，手稳稳当当地继续下刀：“你还记得。当初我自己剪的，还不错吧？”

“嗯。”

伊莱琳娜坐在椅子上，黛拉站在椅子后面，剪刀沿着伊莱琳娜脊背线往上移，黛拉指腹捏着几缕发，触感好得像上等的蚕丝。

黑发一缕一缕落在瓷砖地上，落了一地植物残骸。

当最后一刀落下的时候，黛拉把剪刀放到桌上，往后退了一步，视线落在伊莱琳娜的后颈上。

头发卷，她的发尾翘着，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肌肤，像是剥了壳的荔枝。

“剪好了，你自己看看。”

伊莱琳娜点了点头，对着桌子上的镜子左右看了一番，点了点头，抬手摸向自己的后脖颈。

“手艺很好。”

这是伊莱琳娜第二次剪短发，第一次剪短发是大一的时候了。

结果被叶晗当小白脸打了。

“哎呀，你这样子，让我想到当初你第一次剪短发的事。”

伊莱琳娜背对黛拉拨弄耳边碎发的动作停了一下，透过镜子，她眼神微妙地瞟了一眼黛拉。

“黛拉。”

黛拉忽视掉这一声略带警告的提醒，继续还原“黑历史”：“简琳璐当初抱你腰的姿势确实暧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