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王橹杰有一个秘密。不是那种藏起来的、怕被人发现的秘密。是那种所有人都知道、但没有人说破的秘密。那个秘密是:他和穆祉丞之间,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不是他牵着的,也不是穆祉丞牵着的,是它自己在他们之间长出来的,像两棵树的根在地下缠在一起,地面上看不出任何痕迹,但地底下早就分不开了。
这根线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王橹杰说不清。可能是某个傍晚,他们并排坐在天台上,看远处的晚霞。风很大,吹得他们的头发乱七八糟的,谁都没有说话。但王橹杰记得那个傍晚,因为他想伸手握住穆祉丞的手,想了很久,没有伸出去。他不知道的是,穆祉丞也在想同一件事。
那个傍晚后来变成了他们之间的一个坐标。以后每一次他们并排坐着不说话的时候,王橹杰都会在心里说:这是第二个无风的傍晚,这是第三个,这是第四个。他数着那些傍晚,像数着一串看不见的珠子,每一颗都一样大,一样亮,一样摸不着,一样放不下。
二
穆祉丞也在数。但他数的不是傍晚,是王橹杰看他的次数。不是那种光明正大的看,是那种偷偷的、怕被发现的、从镜子里或者玻璃的反光中投射过来的看。他每一次都捕捉到了,但他没有转头。因为他一转头,那道目光就会消失。他不希望它消失。他希望它一直在,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照着他,暖着他,让他知道有人在看他。
他记得第一次捕捉到那道目光的那天。公司新换了一面镜子,他站在镜子前跳舞,跳着跳着,余光捕捉到一个方向——不是正对着他,是从镜子的角落反射过来的,很小,很轻,但很专注。他不动声色地继续跳,心跳却开始加速。他想知道是谁在看他。他用了一个很慢的转身动作,借着转动的时机,迅速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
王橹杰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瓶水,瓶盖没有拧开。他的目光落在穆祉丞身上,没有躲闪,因为他还不知道穆祉丞发现了他。穆祉丞转回去了,继续跳舞。但他的心再也静不下来了。
从那以后,他开始留意。每一次在镜子前跳舞,他都会用余光扫一下那个角落。十次有八次,王橹杰在那里,在看他。他开始记次数: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记到第一百次的时候,他对自己说:够了。不要再记了。再记下去,你就不是一个普通的同事了。但他停不下来,就像他停不下来地想王橹杰,停不下来地翻看和王橹杰的聊天记录,停不下来地在每一个没有王橹杰的日子里,觉得少了什么。
三
有一天傍晚,没有风。他们坐在天台上,和之前的每一个傍晚一样。远处的晚霞很好看,橘红色的,从地平线一直烧到天顶,像一场不会熄灭的火。穆祉丞看着晚霞,王橹杰也在看着晚霞。
“王橹杰。”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坐在这里了,会怎样?”
王橹杰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远处的晚霞,晚霞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成一种温柔的橘红色。穆祉丞看着那个侧脸,想起自己第一次注意到这个侧脸的时候。那次王橹杰在帮他调麦克风架,蹲下来抬头看他的那个角度,侧脸的线条很好看,好看得他愣了一下。
“想过。”王橹杰说。
穆祉丞的心跳漏了一拍。“想过什么?”
“想过如果不坐在这里了,我会去哪里。”
“去哪里?”
王橹杰转过头来看他。晚霞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像两颗着了火的星星。
“去你旁边。”
穆祉丞看着他,看了很久。晚霞的颜色变了,从橘红变成紫红,从紫红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黑。天黑了。远处的城市亮起了灯,一盏一盏的,像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碎金子。王橹杰的轮廓在夜色中变得模糊,只剩下一双眼睛还亮着,像两颗不会熄灭的星星。
“王橹杰,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了什么?”
“知道。”
“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
穆祉丞深吸了一口气。“那你再说一遍。”
王橹杰看着他的眼睛。夜色中,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装了全世界的星星。他看着那双眼睛,说出了一句他以为自己永远说不出口的话:
“穆祉丞,我想去你旁边。”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无风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天台上,这句话大到像全世界都能听见。穆祉丞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伸出手,握住了王橹杰的手。王橹杰的手是凉的,他的手是热的。凉的和热的碰到一起,像两条不同温度的河流汇入了同一片海。
“你不是已经在我旁边了吗?”
王橹杰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穆祉丞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很紧,紧到像是在说:我不会松开的,你也不要松开。
“还不够。”王橹杰说。
“什么还不够?”
王橹杰把穆祉丞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胸口上。隔着衣服,穆祉丞感觉到了——王橹杰的心跳,很快,很快,快得像一只想要飞出笼子的鸟。
“这里还不够。”王橹杰说,“你只在这里。我想让你去更多地方。去我的眼睛里,去我的呼吸里,去我每一个醒来的早晨,去我每一个睡不着的夜晚。去我所有的空白处,把我填满。”
穆祉丞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笑着哭,哭着笑,把王橹杰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胸口上。1
这双向奔赴太好嗑了吧
“你感觉到了吗?”穆祉丞的声音在发抖。
王橹杰点了点头。他感觉到了。穆祉丞的心跳和他的一样快,一样的乱,一样的无法控制。原来不只是他一个人这样,原来穆祉丞也这样。原来那些傍晚、那些目光、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不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王橹杰,你早就已经在我这里了。”穆祉丞的声音很轻,轻到像风。但那天没有风,所以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王橹杰的耳朵里,落在他的心上,落在他以后每一个有穆祉丞的日子里。
“从你第一次在声乐课上敲我手背的时候,你就已经在了。你在我手背上敲的那三下,不是节拍,是你走进来的脚步声。嗒,嗒,嗒。你走进来了,然后就没有出去过。”
王橹杰看着穆祉丞,眼泪无声地滑下来。他没有擦,他让眼泪流着,流到下巴,滴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穆祉丞,你知不知道你也很会说话。”
穆祉丞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虎牙露出来一小颗。“跟你学的。”
他们坐在天台上,手牵着手,看着远处的城市。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着,远远近近的,像一片不会熄灭的星海。没有风,但他们的头发在动——不知道是谁的心跳震动了空气,还是谁的呼吸扰乱了气流。总之他们的头发在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动着,像两棵靠得很近的树,共享着同一阵风。
“王橹杰。”
“嗯。”
“以后每一个无风的傍晚,我们都来这里。”
“好。”
“你说话要算话。”
“算话。”
穆祉丞把头靠在王橹杰的肩膀上,闭上眼睛。他想起自己第一次靠在王橹杰肩膀上的那天,也是在车上,也是在傍晚。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肩膀会变成他的专属位置。现在他知道了,这个位置是他的,从第一次靠上去的时候就是他的了。他只是花了一点时间才确认。
王橹杰低下头,在穆祉丞的头发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穆祉丞。”
“嗯。”
“你记不记得你问过我,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坐在这里了,会怎样?”
“记得。”
王橹杰握紧了他的手。“现在我回答你:不会的。我们会一直坐在这里。坐到晚霞变了颜色,坐到城市的灯全亮了,坐到风起了又停,停了又起。坐到你不想坐了,我也要拉着你坐。因为这里是我们开始的地方。我不想忘记。”
穆祉丞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看着他。夜色中,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装了全世界的星星。
“你不会忘记的。”穆祉丞说。
“为什么?”
“因为有我在。我会替你记住每一个无风的傍晚,记住你第一次牵我的手,记住你说‘我想去你旁边’。我会记住所有你怕忘记的事情。所以你放心,你不会忘记的。”
王橹杰看着他,看了很久。夜色越来越深,城市的灯光越来越亮。远处的天边还有最后一抹晚霞的余晖,紫红色的,像一条细细的丝带,系在天和地的交界处。
“穆祉丞。”
“嗯。”
“你刚才说,我会记住所有你怕忘记的事情。”
“嗯。”
“那你也记住一件事。”
“什么?”
王橹杰看着他的眼睛。那根看不见的线在他们之间震了一下,像是被人拨动了。
“我从来没有怕过忘记你。我只怕你忘记我。”
穆祉丞的眼眶又红了。他伸出手,捧住王橹杰的脸,拇指擦掉他脸上的泪痕。
“王橹杰,我不会忘记你的。因为你是我唯一想记住的人。”
王橹杰笑了,笑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无风的傍晚里那唯一的一阵风。不是从外面吹来的,是从心里吹来的,从穆祉丞的心里吹到他的心里,带着温度,带着心跳,带着那句他们都没有说出口但彼此都听得见的话。
那句话是:我喜欢你。从第一个无风的傍晚就开始了,到现在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