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穆祉丞喜欢雨天。这件事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因为在所有人眼里,他是一个怕打雷的人。怕打雷的人不应该喜欢雨天。但他就是喜欢。喜欢雨落在地上溅起的水花,喜欢空气中泥土的味道,喜欢雨水冲刷过后格外干净的天空。他喜欢雨天的一切,除了雷声。雷声太大了,大到会盖住雨声。他喜欢的不是暴雨,是那种绵绵的、安静的、淅淅沥沥的小雨。那种雨不会打雷,只会下一整天,下到整个世界都变慢,下到他可以坐在窗前发呆,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
他从来没有跟人说过这些。因为没有人问过。人们只看到他怕打雷,就默认他讨厌所有的雨。他懒得解释,也不觉得有必要解释。直到有一天,王橹杰问他:“你是不是其实喜欢雨天?”那天在下雨,不大不小的那种。穆祉丞站在公司门口,看着雨幕发呆。王橹杰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雨。
穆祉丞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王橹杰没有看他,继续看着雨。“因为你每次下小雨的时候,都会站在门口看很久。不是那种‘雨怎么还不停’的看,是那种‘不想走’的看。”
穆祉丞愣了一下。他没有注意到自己在看,更没有注意到王橹杰在看他看雨。他看着雨,王橹杰看着他。他看雨看了多久,王橹杰就看了他多久。
“你喜欢雨天。”王橹杰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穆祉丞没有否认。“嗯。”
“那你为什么怕打雷?”
穆祉丞想了想。“因为雷声太大,会盖住雨声。我喜欢的是雨声,不是雷声。”他顿了顿,“你问这么多干嘛?”
王橹杰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穆祉丞差点没捕捉到。但他捕捉到了。那个眼神里有一样东西,他说不上来,像一个人在认真记住另一个人说的话——不是随便听听,是真的记住了,放进脑子里,存在心里,再也不会忘。
“因为我想知道。”王橹杰说。
二
后来每一个下雨天,王橹杰都会给穆祉丞发一条语音。不是文字,是语音。语音的内容不是“带伞了吗”,不是“今天别走太晚”,不是任何一句有意义的话。语音的内容是雨声。他站在某个地方,把手机伸到雨里,录一段雨声,然后发给穆祉丞。没有文字,没有说明,就是一段雨声。穆祉丞第一次收到的时候,正在家里戴着耳机。他点开语音,耳机里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很清晰,很安静,没有雷声,没有任何杂音,就是纯粹的、干净的、像整个世界只剩下雨的声音。他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他给王橹杰发消息:“你在哪?”
“在公司门口。”
“你在干嘛?”
“录雨声。”
穆祉丞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他打了“为什么录给我”,又删掉。因为他知道答案。王橹杰说过,“因为我想知道”。他想知道穆祉丞喜欢什么,他就给他什么。不是买,不是送,不是任何需要用钱换来的东西。是录一段雨声,发给他,让他知道他记得,让他知道他记得他喜欢雨声,让他知道他记得他怕雷声,让他知道他记得——他记得关于他的一切。
穆祉丞把那一段雨声听了很多遍,听到电量从百分之八十掉到百分之六十,听到窗外的雨停了,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耳机里的雨声。他把那段雨声保存了下来。存在手机里,放在一个单独的文件夹,取名为“他”。
不是“王橹杰”,是“他”。因为只有一个人,不需要名字。
三
后来每一个下雨天,穆祉丞都会收到王橹杰发来的雨声。有时候长,有时候短,有时候是公司门口的,有时候是地铁站出口的,有时候是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的。他从来没有问过王橹杰是在哪里录的,因为他觉得去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王橹杰在雨里站着,把手机伸出去,录一段声音,发给他的那个瞬间。那个瞬间王橹杰在想什么,他不知道。但他希望他在想他。就像他在听雨声的时候,想的全是王橹杰一样。
有一天下了很大的雨,大到雷声一阵接一阵。王橹杰没有发雨声来。穆祉丞等了很久,从傍晚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深夜。手机安安静静的,没有语音,没有消息,什么都没有。他给王橹杰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没有雨声吗?”
过了很久,王橹杰回:“今天有雷声。雨声太小,录不到。”
穆祉丞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雷声太大,会盖住雨声。”王橹杰记住了。他在雨里站了很久,想录一段雨声发给穆祉丞。但雷声太大了,雨声太小了,录不到。他没有发有雷声的录音,因为他知道穆祉丞不喜欢雷声。他宁愿不发,也不发一段会让穆祉丞不舒服的声音。
穆祉丞拿起手机,拨了王橹杰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王橹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
“你在哪?”
“在家。”
“你骗人。你那边有雨声。”穆祉丞听见了,听筒那边有雨声,很大的雨声,大到盖过了王橹杰的呼吸声。王橹杰不在家,他还在外面,还在雨里,还在试图录一段没有雷声的雨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在你楼下。”
穆祉丞愣住了。
“你在我楼下干嘛?”
“你不是喜欢雨声吗?”王橹杰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雨声盖过。“今天雨很大,但雷声也很大。我怕你害怕。也怕你听不到雨声,会失望。”
穆祉丞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握着手机,站在窗前,拉开窗帘。楼下的路灯亮着,雨很大,雨水在灯光里像无数根银色的线。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没有打伞,浑身湿透了,手里握着手机,贴在耳朵上。那个人抬起头,看向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他们隔着雨幕对视。看不清表情,但知道对方在看自己。
穆祉丞对着手机说了一句让王橹杰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你站在那里别动。我下来。”
他挂了电话,转身跑出房间,跑下楼梯,跑过走廊,跑进雨里。雨很大,他刚跑出去就被浇透了。他没有停,他跑过小区的路,跑过花坛,跑过保安亭,跑到路灯下。跑到那个人面前。
王橹杰站在路灯下,浑身湿透了。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淌过眼睛、鼻梁、下巴,滴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他看着穆祉丞,穆祉丞看着他。
“你疯了。”王橹杰说,“下这么大的雨,你跑出来干嘛?”
穆祉丞喘着气,雨水从他脸上往下淌。他看着王橹杰,说了一句让王橹杰也忘不了的话:“你不是说雷声太大,雨声太小,录不到吗?我自己来听。”
王橹杰看着他,眼眶慢慢地红了。
“穆祉丞,你会感冒的。”
“你也会。”
他们站在雨里,面对面,浑身湿透,像两个疯子。路灯的光把他们罩在一个湿漉漉的圆里,在这个圆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雨声。没有雷声。雷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也许停了很久了,也许从穆祉丞跑出来的那一刻就停了。总之现在只有雨声,很大,很响,但很安静。安静到他们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一快一慢,慢慢地变成了同一个节奏。
穆祉丞伸出手,握住了王橹杰的手。王橹杰的手是凉的,被雨水泡得更凉了。穆祉丞的手也是凉的,因为淋了太久的雨。两只凉的手握在一起,谁也不比谁热,谁也不比谁冷。
“王橹杰,你的手好凉。”
“你的也是。”
穆祉丞笑了。他笑着把王橹杰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脸是热的,因为刚才跑得太快了,心跳太快了,见到他太快了。热的脸贴着凉的手,凉的手在热的脸颊上慢慢地变暖。
“暖和了吗?”穆祉丞问。
王橹杰摇了摇头。“没有。你再贴一会儿。”
穆祉丞笑出了声。他把王橹杰的另一只手也拉过来,贴在自己另一边的脸上。两只手贴着他的脸,像捧着一件珍贵的、易碎的、不想放手的宝贝。
“王橹杰,你以后不要在雨里站那么久。你会感冒的。”
“你也是。”
“你先答应我。”
“你先答应我。”
他们看着对方,在雨里,在路灯下,在手心贴着脸颊的姿势里。谁也没有先开口。但他们的眼睛在说话。穆祉丞的眼睛说:我喜欢你。王橹杰的眼睛说:我知道。我也喜欢你。穆祉丞的眼睛说:那你为什么不早说?王橹杰的眼睛说:因为我怕你在雨里站太久会感冒。穆祉丞笑了,笑得很轻很轻,轻到像雨声。
“王橹杰,你上来。”
“好。”
他们牵着手跑进楼里,跑上楼梯,跑进穆祉丞的家。穆祉丞翻出干毛巾和干净衣服,塞给王橹杰。王橹杰去洗澡,穆祉丞去煮姜汤。穆祉丞站在厨房里,听着浴室传来的水声,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他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那个人在。
王橹杰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穆祉丞的,袖口长出一截,盖住了半截手指。他走到厨房门口,看着穆祉丞在煮姜汤的背影。
“穆祉丞。”
“嗯。”
“你以后不要淋雨跑出来。”
穆祉丞转过头来看他。“你也是。你以后不要在雨里站着给我录雨声。”
“为什么?”
“因为我想听雨声的时候,会来找你。你比雨声好听。”
王橹杰的脸红了。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穆祉丞,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穆祉丞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软下来。他靠在王橹杰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快一慢,慢慢地变成了同一个节奏。窗外的雨还在下,但雷声没有再响。也许永远不会再响了。因为有一个人在,比雷声大,比雨声轻,比世界上所有的声音都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