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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部

时代高校那些事儿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一,天阴得像被谁用墨汁泼过的抹布,拧一下能滴出三斤水。

林嘉岁抱着一摞资料从教务处出来,直奔初中部。朱志鑫周末打篮球扭了脚,肿得比刘耀文的拳头还大,却依旧摆着那张【我没事我能行】的冰山脸,一瘸一拐地来上学。

李飞看着都头疼,挥挥手说:“行了行了,你别乱动了,找个人帮你去初中部拿数学竞赛报名表。”

林嘉岁立刻举手:“我去!”

其实她就是想逃出去透透气。教室里暖气开得太足,闷得人脑袋发昏,贺峻霖还在旁边喋喋不休地讲他周末看的鬼故事,听得她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初中部在教学楼的另一头,要穿过一条露天连廊。连廊两侧的花坛里,十一月早就没花了,只剩几棵修剪得圆滚滚的冬青,绿得发黑。

风从连廊中间灌过来,把她的刘海吹成了中分汉奸头,她抬手扒了三次都没扒回来。

初三1班在二楼尽头。林嘉岁找到门口的时候,上课铃还没响。

她扒着门框往里看了一眼。

教室不大,坐了三十来个人。后排靠窗的位置,王橹杰正低头画画,铅笔在速写本上划得沙沙响,侧脸线条干净得像用尺子画的。

张函瑞趴在他旁边的桌子上,下巴搁在胳膊上,口水都快滴到速写本上了,王橹杰也没理他,显然已经习惯了。

他们前面一排,陈奕恒在看书。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英文原版书,封面是一只蓝色的鸟。

他坐得笔直像个小学生,眼镜片反着走廊的光。头发卷得恰到好处,像刚泡了三分钟的红烧牛肉面,根根分明还带着点弹性。

林嘉岁多看了两眼他的头发,心里默默想:原来黄朔说的是真的,主任的头发真不是最像方便面的。

陈奕恒像感应到什么似的,猛地抬起头。隔着眼镜片,他看了林嘉岁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着点疏离的茫然。

林嘉岁赶紧把视线移开,假装在看墙上的课程表。

陈奕恒旁边,左奇函正趴在桌上睡觉。脸侧着,嘴巴微微张开,口水在桌面上汇成了一个小小的太平洋,眼看就要漫过他的数学课本。

陈奕恒叹了口气,从桌肚里抽出一张纸巾,精准地推到左奇函的嘴边。动作熟练得像每天都要做八百遍,显然是被左奇函的口水逼出来的。

左奇函没醒,砸吧砸吧嘴,翻了个身,继续睡。

林嘉岁觉得这间教室特别神奇。明明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打闹,有人在睡觉,但就是有一种慢悠悠的、与世无争的感觉,像个养了一群鱼的水族箱。

张桂源坐在陈奕恒的另一边。

他正在一本一本整理桌上的课本,书脊对齐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整理到一半,他下意识地往门口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手就停在了半空。

看见林嘉岁的那一刻,张桂源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手里的课本“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都没反应过来,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她,眼睛都不眨。

林嘉岁没注意到他。她正踮着脚找数学组办公室的牌子,怀里的资料滑了一下,她赶紧用胳膊夹住。

右手的绷带已经拆了,指节上还有一点淡淡的粉色疤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上课铃响了。

林嘉岁终于找到了数学组办公室,把资料递进去,转身往回走。走廊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各个教室里传出来的老师讲课声。

经过初三1班的时候,她又下意识地往里面瞟了一眼。

左奇函还在睡,这次换了另一边流口水。陈奕恒在记笔记,头发在日光灯底下显得更卷了。王橹杰的速写本合上了,正盯着黑板发呆,张函瑞在旁边用笔戳他的手背,他也没反应。

然后她就对上了张桂源的眼睛。

两个人对视了整整一秒。

张桂源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低下头,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手忙脚乱地去捡地上的课本,捡起来才发现拿倒了,赶紧偷偷正过来,脸都红到脖子根了。

林嘉岁没当回事,转身走了。

左奇函是第二节课课间醒的。他睁开眼睛的时候,脸上粘着一张纸巾,上面还沾着他的口水。他把纸巾扯下来,揉成一团,看了看旁边的陈奕恒。

“你又给我垫纸巾了。”

“不然你的课本会粘在脸上。”陈奕恒头也不抬地翻了一页书,“上次你把口水滴在我英语练习册上,我擦了半节课。”

“谢了。”左奇函伸了个懒腰,胳膊肘“咚”的一声撞在了张桂源的桌子上。

张桂源正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

左奇函戳了戳他的后脑勺:“干嘛呢?装死呢?”

张桂源没动。

“他怎么了?”左奇函问陈奕恒。

陈奕恒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刚才有个高一的学姐来拿资料,从门口路过。”

“哪个高一的?”

“眉钉那个。”

左奇函挑了挑眉。他低头看了看张桂源露出来的一截耳朵红得能滴出血来。

“她就从门口走了一下,你就这样了?”左奇函一脸难以置信,“你也太没出息了吧。”

张桂源闷闷的声音从胳膊里传出来:“她看我了。”

“看你一眼怎么了?又不会少块肉。”

“她看我了。”张桂源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难以置信的开心。

左奇函和陈奕恒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没救了”三个字。

“那你打算怎么办?”左奇函拍了拍他的后脑勺,“继续趴着?趴到毕业?”

张桂源趴了一会儿,然后猛地坐起来。头发被压得翘起来一撮,像个呆毛天线。

“你帮我去问。”

“问什么?”

“问——”张桂源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来越低,“问她记不记得我。”

左奇函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开学第一天,你在楼梯口差点被她撞到,然后你说了句‘不好意思’,转身就跑了,跑的比兔子还快。”左奇函一字一句地说,“你觉得人家会记得你吗?”

张桂源的表情瞬间垮了下去,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你可以自己去问。”陈奕恒在旁边慢悠悠地补刀,

陈奕恒
陈奕恒

她每天放学都从初中部门口过。你只要走过去,说一句‘你好,我是初三1班的张桂源’就行了

张桂源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敢。”

“那就继续趴着。”陈奕恒说。

张桂源又“啪”的一声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左奇函叹了口气。他觉得自己真是操碎了心。

当天中午,左奇函在食堂碰见了林嘉岁。

她端着满满一盘糖醋排骨,正跟刘耀文吵得不可开交。

“放菠萝的糖醋排骨是异端!是对排骨的亵渎!”林嘉岁义正言辞地说。

“你懂什么!”刘耀文不服气

刘耀文
刘耀文

菠萝吸满了排骨的汤汁,甜咸口yyds!下次我让我妈做给你吃,保证你吃完就爱上!

“我才不吃!你怎么不直接吃菠萝炖糖醋里脊?再加点草莓?”

“哎你别说,这个听起来还真不错!”刘耀文眼睛一亮。

左奇函从后面走上来,轻轻拍了拍林嘉岁的肩膀。

“学姐。”

林嘉岁回头:“嗯?左奇函啊,怎么了?”

“你上午去初中部了?”

林嘉岁

对啊,帮我们班朱志鑫拿数学竞赛报名表。怎么了?

林嘉岁

“没什么。”左奇函顿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就是想问你,你路过我们班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什么特别的人?”

林嘉岁

看见了!看见你趴桌上睡觉,口水都流成河了

林嘉岁

左奇函的表情瞬间僵住了,脚趾头在鞋里抠出了三室一厅。

刘耀文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一口饭差点喷出来。

“还有你同桌,那个戴眼镜的。”林嘉岁接着说

林嘉岁

我多看了一眼他就皱眉了,是不是不喜欢别人看他?

林嘉岁

“他不是不喜欢,他就是那样,对谁都没表情。”左奇函干巴巴地说,“还有呢?”

“还有什么?”

“还有没有看见……别的人?比如坐在他旁边的那个?”

林嘉岁又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注意。就看见你们三个了。怎么了?”

“没事没事。”左奇函赶紧摆手,“我就是随便问问。那我先走了,你们慢慢吃。”

说完,他转身就跑,生怕林嘉岁再追问什么。

刘耀文看着他的背影,一脸疑惑:“初中部的人怎么都怪怪的?神神叨叨的。”

“谁知道呢。”林嘉岁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管他呢,吃饭吃饭。”

下午第一节课间,左奇函垂头丧气地回到了教室。

张桂源立刻坐直了身体,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一只等待投喂的小狗。

“怎么样怎么样?她记得我吗?”

左奇函摇了摇头:“她说没看见你。只看见我流口水和陈奕恒的方便面头。”

张桂源的眼睛瞬间暗了下去,又蔫了。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从桌肚里掏出一包东西,推到左奇函面前。

是学校小卖部最贵的榛子巧克力饼干,十二块五一包。

张桂源的声音小小的“你帮我送给她。就说……就说别人给的,我吃不完。”

“你自己怎么不去送?”

“我不敢。”张桂源低下头,抠着手指,“放她桌子上就行。”

左奇函看着那包饼干,又看了看张桂源可怜巴巴的眼神,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最后一次啊。下次你自己去。”

“谢谢谢谢!”张桂源立刻笑了,耳朵又红了。

放学的时候,左奇函拿着那包饼干,磨磨蹭蹭地往高一教学楼走。

刚走到楼梯口,就被丁程鑫一把拦住了。

“左奇函!你去哪!”丁程鑫眼睛亮晶晶的,鞋带照例散着,拖在地上。

“找人。”

“找谁?是不是找林嘉岁?我知道她在哪!我带你去!”

左奇函还没来得及说话,丁程鑫已经拉着他的胳膊,风风火火的往一班的方向跑了。

两个人跑到一班门口,教室里已经走了一大半人,林嘉岁的座位空着。

“她不在。”丁程鑫探头看了看,“可能去厕所了吧。”

左奇函想了想,把饼干放在了靠近林嘉岁座位的走廊窗台上。“算了,放这儿吧,她回来应该能看见。”

“你放这儿不怕被别人拿走吗?”丁程鑫说。

“不会的,就一会儿。”左奇函摆摆手,“走吧走吧,赶紧回家。”

然后两个人就一起走了。

十分钟后,陈浚铭从走廊那头晃了过来。

他是初三1班出了名的吃货,嘴巴永远鼓鼓的,不是在吃东西,就是在去找东西吃的路上。他刚从小卖部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根棒棒糖。

路过一班门口的时候,他的余光扫到了窗台上的那包饼干。

全新的。没拆封。还是他最爱的榛子巧克力味。

小卖部卖十二块五一包,他攒了半个月零花钱都没舍得买。

陈浚铭站住了。他左右看了看,走廊里空无一人。

他又看了看那包饼干,眼睛瞬间亮了,像发现了新大陆的哥伦布。

他犹豫了零点零一秒。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饼干,拆开包装就往嘴里塞。

一片接一片,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粮的仓鼠。

等他晃悠着走回初三1班的时候,饼干只剩下了一个空包装袋。他舔了舔手指,一脸满足。

左奇函看见他进来,看见他手里的空饼干袋,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陈浚铭。”左奇函的声音有点抖。

“嗯?”陈浚铭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怎么了?”

“这饼干……哪来的?”

“走廊窗台上捡的啊。”陈浚铭一脸无辜,“谁放那儿的啊?不要了吗?不要我就吃了。还挺好吃的,就是太少了,没够吃。”

左奇函缓缓转过头,看向张桂源。

张桂源看着陈浚铭手里的空包装袋,看着那个熟悉的蓝色包装,看着他嘴角还沾着的巧克力渣。

他的表情,像一个辛辛苦苦种了三个月白菜的农民,转头发现白菜被猪拱了,还是连菜根都没剩的那种。

陈奕恒在旁边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地补刀:“我早就说了,让你自己去送。现在好了,便宜陈浚铭了,他今天晚上做梦都会笑醒。”

张桂源没说话。他慢慢地、慢慢地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左奇函拍了拍他的后背,语重心长地说:“没事。明天我陪你去小卖部再买一包。这次你亲自送。”

张桂源闷闷的声音从胳膊里传出来:“小卖部断货了。老板说下周才进货。”

左奇函的手停在了半空。空气安静了三秒。

陈奕恒合上书推了推眼镜

陈奕恒
陈奕恒

那你只能等下周了。或者,你可以把陈浚铭打一顿,把饼干吐出来

陈浚铭:“???”

窗外的天更阴了。终于开始下雨了。

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窗玻璃上,把走廊窗台上那个被遗忘的饼干包装袋,淋湿了一角。

而张桂源的桌肚里,压着一本速写本。

翻开第一页,画的是一个抱着资料的女生背影。刘海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左眉尾的眉钉,画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