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风穿过大学城的林荫道,带着桂花的甜香。
刘耀文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手里捏着一本翻旧了的《建筑空间组合论》,指尖还夹着那张写满笔记的草稿纸。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宋亚轩发来的消息:「今晚有个应酬,可能回去得晚。冰箱里有菜,你自己弄点吃的,别又凑合。」
刘耀文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没立刻回,而是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十几步,又掏出来,打了两个字:「知道。」
发完又觉得太冷淡,想了想,补了一句:「少喝点酒。」
对面回得很快:「知道了,干儿子。」
刘耀文的脚步顿了一下。
干儿子。
这个称呼跟了他快十年了,从九岁到十九岁,从一米三到一米八,从什么都怕的小孩到能在大学里独当一面的成年人。这个称呼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一头拴在他身上,一头拴在宋亚轩手里,不远不近,刚好够他看清那个人的轮廓,又永远差那么一步。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加快了脚步。
宿舍楼下的路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地闪。刘耀文走到楼下的时候,听到有人叫他。
“耀文!”
回头一看,是同专业的陈屿白,手里拎着两杯奶茶跑过来,脸上带着那种刘耀文已经见过太多次的笑。
“你怎么不回我消息?”陈屿白把其中一杯递给他,“给你的,芋泥波波,你爱喝的那个。”
刘耀文没接。他看着那杯奶茶,想起一件事。
上学期期末的时候,他和宋亚轩视频通话,宋亚轩问他在学校吃得好不好,他随口说了句学校的奶茶不好喝,想喝芋泥波波了。第二天下午,宋亚轩就出现在学校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拎着两杯奶茶,隔着老远朝他晃了晃。
“你怎么来了?”他跑过去的时候,心跳快得不正常。
“正好在这边办事,”宋亚轩说得轻描淡写,“路过,给你带的。”
后来他才知道,宋亚轩的公司离他的大学开车要四十分钟,根本不是顺路。
“耀文?”陈屿白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不好意思,”刘耀文说,“我不太喝奶茶了。”
“你之前不是——”
“戒了。”
他说得很自然,自然到连自己都快信了。实际上他没戒,他只是不想喝别人买的。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在心里骂了一句:刘耀文,你他妈有病吧。
陈屿白讪讪地收回手,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但还是找了个台阶下:“行吧,那我帮你喝了。”
刘耀文点了一下头,转身进了宿舍楼。
他的宿舍在四楼,三人间,但其中一个室友这学期出国交换了,所以实际上只有两个人住。另一个室友叫周齐,是个游戏宅,此刻正戴着耳机在打排位,看到他进来,抬了抬下巴算打招呼。
刘耀文坐到自己的书桌前,把书放下,然后对着空白的屏幕发了很久的呆。
他最近经常这样。
脑子里会突然蹦出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比如宋亚轩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衬衫,比如宋亚轩上次应酬回来的时候领口为什么少扣了一颗扣子,比如宋亚轩笑着叫他“干儿子”的时候,眼睛里到底有没有别的意思。
最后一个念头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变态。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手机相册。他的相册里照片不多,大部分是课程相关的截图,还有一些风景照。但有一个隐藏相册,里面存了一百多张照片,全是宋亚轩。
有的是宋亚轩在厨房做饭时拍的,围裙系在腰上,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有的是宋亚轩在沙发上看文件时偷拍的,眼镜架在鼻梁上,眉心微微皱着,专注得像个雕塑。还有一张是今年过年的时候拍的,宋亚轩喝了一点酒,靠在阳台上看烟花,侧脸的轮廓被烟花的光勾出来,好看得不像真的。
刘耀文盯着最后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猛地锁了屏。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双手撑着额头,觉得自己完了。
这种状态持续了大概有半年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说不太清楚。也许是上学期那个下雨的傍晚,宋亚轩来接他,雨太大,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宋亚轩的手臂贴着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他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也许是更早。也许是宋亚轩第一次笑着拍他头的时候,也许是宋亚轩在家长会上替他挡下所有质疑目光的时候,也许是更久以前,久到他还没意识到那种感觉叫什么名字。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喜欢宋亚轩。
不是干儿子对干爸的那种喜欢,不是弟弟对哥哥的那种喜欢,而是那种——想要靠近、想要触碰、想要独占的喜欢。那种会让他嫉妒宋亚轩身边每一个人的喜欢。那种会让他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反复回放那个人说过每一句话的喜欢。
那种他永远不该有的喜欢。
手机又震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宋亚轩发来的语音。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宋亚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嘈杂的背景音,像是还在饭局上:“耀文,今晚可能要到很晚,你别等我了,早点睡。对了,你下周是不是有场考试?好好复习,考完带你去吃那家你上次说想吃的日料。”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刘耀文的耳朵里,像有人拿羽毛一下一下地扫过他的心脏。
他听完一遍,又听了一遍。
然后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到对话框顶端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但持续了几秒又消失了。宋亚轩大概是想再嘱咐点什么,又怕打扰他复习,最后什么也没发。
刘耀文把手机放在一边,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他写到一半的论文。他盯着光标闪了十几秒,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他想起今天下午的事。
下午他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看书,对面坐了一个女生,看了他好几次,最后鼓起勇气递过来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清秀的字:“同学你好,可以加个微信吗?”
他当时看了那张纸条三秒钟,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上周,宋亚轩来学校给他送东西,在校门口等他的时候,有个女生过去搭讪。他远远地看到了,宋亚轩礼貌地笑着说了句什么,女生就走了。他走过去的时候问:“那人找你干嘛?”
“问路的。”宋亚轩说。
他没信。因为那个女生的表情不像是问路的,倒像是被拒绝的。
当时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接过东西,跟宋亚轩并肩往外走。走出校门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往那个女生的方向看了一眼,女生正和同伴站在一起,几个人都在看他——不,是在看宋亚轩。
他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酸涩的,沉闷的,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脏。
他加快脚步走到宋亚轩前面,假装要拦出租车,实际上只是想挡住那些人的视线。
现在想想,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对面座位的女生还等着他回答。他看着那张纸条,最终说了句“不好意思,不太方便”,然后把纸条推了回去。女生脸一红,收了纸条就走了。他旁边的同学赵一鸣看得直摇头,等人走了就凑过来:“刘耀文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人家女孩子主动要你微信你都不给?”
他没解释。
他不是不想谈恋爱。他是没办法跟任何人解释,为什么他对所有人都不动心。
因为他喜欢的那个人,是他叫了十年“干爸”的人。
刘耀文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周齐那边传来一声“Victory”的胜利音效,然后摘了耳机问他:“文哥,吃不吃泡面?我去泡。”
“不了。”
“你今天怎么了?情绪不太对啊。”
“没事,就是有点累。”
周齐没再多问,端着泡面盒去了走廊。宿舍安静下来,刘耀文重新拿起手机,翻到宋亚轩的微信头像。头像是宋亚轩自己拍的一张照片,画面里是早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木地板上,光影交错,干净又安静。这个头像用了快三年没换过。
刘耀文点进宋亚轩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昨天发的,一张会议室的照片,配文只有两个字:“加班。”底下有共同好友评论:“宋总辛苦。”宋亚轩回了三个抱拳的表情。
他把那条朋友圈来回看了四五遍,然后退出来,打开了自己的备忘录。
备忘录里有一段话,是他上个月失眠的时候写的,写了删,删了写,最后留了这么几句:
“我想告诉你,但我不能。不是因为怕被拒绝,是因为我不想让你为难。你已经为我做了够多的事了,我不想成为你人生里又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
他看着这段话,眼眶有点发酸。
窗外起了风,吹得树枝沙沙作响。十月的夜晚已经有了凉意,他想起高一那年冬天,宋亚轩骑电动车送他上学,风很大,他坐在后座上,宋亚轩让他把脸贴在自己背上挡风。他照做了,然后把脸埋进宋亚轩大衣的布料里,闻到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混着那个人身上特有的气息。
那是他记忆里最安全的一个冬天。
现在想来,也许从那时候起,一切就已经不对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宋亚轩发来一张照片,是一桌子菜,配文是:“应酬的菜,看着还行,但没你做的好吃。”
刘耀文看着那张照片,嘴角终于弯了一下。他打字回过去:“那你早点回来,我明天给你做。”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胸口,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灯管有点接触不良,忽明忽暗地闪着,像他此刻乱七八糟的心跳。
十九岁,大一,名牌大学,前途光明。
他拥有一切,除了站在那个人身边的资格。
不,他甚至有资格。宋亚轩从来没有不让他站在身边,宋亚轩从来都是把他拉得近一些、再近一些。是他在给自己划界限,是他在心里筑了一道墙,墙的这一边是“干儿子”,墙的那一边是——
他不敢想那个词。
凌晨一点,刘耀文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室友早就睡了,打呼声均匀而绵长。他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是宋亚轩的消息:“到家了。你睡了吗?”
他没回。
过了几分钟,又一条消息发过来:“晚安,耀文。”
他闭上眼睛,把手机攥在手里,拇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摩挲。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窗框轻轻响。这个城市很大,大到两个人可以各据一方,大到他可以在深夜里想一个人想到心脏发疼,却没有人知道。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晚安,干爸。
他在心里说。
然后又在心里纠正自己:宋亚轩。
只是宋亚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