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落在黑暗里,平淡、精准,不带任何人味,纯粹是冰冷的计算结果。
百分之三点七。
这不是嘲讽,也不是威胁,只是一条冷冰冰的实验误差报告。
我浑身僵硬,血液像瞬间冻住,连呼吸都下意识停住。四周彻底漆黑,这片黑暗不是断电造成的昏暗,而是一种把所有声响、动静、余地全部吞掉的密闭空间。
我没有回头。
我已经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我不是调查者,不是追凶人。
我是观测样本。
而身后的苏妄,是记录数据、把控全局的观测者。我的一举一动、一念一想,全部都在对方的模型预测之内。
几秒之后,屋内灯光重新亮起。光线柔和均匀,没有闪烁,没有异响,安稳得仿佛刚才那一秒绝对的黑暗,只是一次短暂的系统调试。
我慢慢转过身。
苏妄站在客厅通向卧室的边界,身上穿着简单的灰色居家针织衫,干净、朴素,看着和普通人没有区别。可他脸上没有一丝情绪,双眼沉得像死水,看不见底,也读不出任何人心。
他手上空空荡荡,没有凶器,没有道具。但他站在那里,本身就是极致的压迫。
那是绝对掌控一切规则的压迫感。
“请坐,林先生。”
他抬手示意沙发,语气平淡得离谱,不像对峙,不像审问,更像办公室里,邀请我坐下核对报表数据。
我站在原地没动。视线先扫过桌面那只相框,最后落回他的脸上,嗓子干涩发疼,每个字都磨得沙哑:
“观测样本。协议‘拉普拉斯’。苏晚是你亲妹妹。”
苏妄走到书桌前,拿起相框,指尖轻轻拂过照片里苏晚的笑脸。他的动作很轻,像在缅怀,可眼神自始至终冰冷坚硬,没有半点温度。
“血缘只是既定变量,不会干扰观测的纯净度。”他语气平稳,“她的死,是必要的初始扰动。我们需要一件足够剧烈、足够真实、充满变数的突发事件,把你彻底卷入案件,逼出你能力的极限。”
“这件命案,只是用来锚定你的实验事件。”
听到这句话,我胃里一阵翻涌,心底彻骨发寒。
原来我三年来独一无二、无法解释的怪病,在他们眼里,只是一项可以归类、可以研究的人体属性——高敏概率感知体。
而苏晚,一条鲜活年轻的人命,只是他们实验里,用来启动观测、激活我能力的一枚事件锚点。
我压下翻涌的恶心,沉声发问:“你们到底是谁?”
“一群研究概率边界、研究确定与未知的人。”
苏妄从抽屉里拿出一台超薄平板,屏幕瞬间亮起。密密麻麻的数据流、三维结构图铺满屏幕,线条不断流动、重组。画面中心,一个闪烁的光点旁,标注着一行直白冰冷的文字:
样本林深——实时同步率:18.1%
我一眼认出,那是简化后的人脑模型。不同区域标注着各种专业参数:概率感知皮层激活度、扰动反馈系数、认知误差阈值。
一瞬间我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我不是人。
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一件被剖开、被记录、被实时监测数据的标本。
“刘建明稳定不动的概率,王磊主动顶罪自杀,我视野里频繁出现的灰雾……全是你们设计的?”我指甲死死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我保持清醒。
“都是可控变量测试。”苏妄平静纠正我,“刘建明,是固定概率测试。我们锁定他的嫌疑数值,观察你会不会盲从数据、被固定答案误导。王磊,是人工植入因果链。我们完整铺好了凶手、动机、遗书、物证,制造完美闭环,测试你能否识破完整伪造的因果。”
“至于你视野里的灰雾,是我们直接对你视觉神经投射干扰,屏蔽关键线索,限制你的观测权限。”
他说得轻描淡写,就像在讲解一次普通课堂实验。
可我头皮阵阵发麻。
苏晚的死、刘建明的煎熬、王磊的牺牲、整个警局的误判、所有人的命运起伏……全部不是意外,不是凶杀,是他们一层层编排、调控、筛选出来的实验素材。
愤怒终于压过了恐惧,我盯着他:“为什么偏偏是我?”
“因为你是极其罕见的原生感知体。”苏妄终于微微抬眼,透出一丝微弱的兴趣,“你的概率视觉,是天生神经变异,不是后天技术改造。你拥有最纯粹、最原始的概率感知底层逻辑。研究你,相当于直接窥见世界的变量规则。”
“今晚你放弃依赖视觉数字,改用人工跟踪、算法筛查、线下取证,突破了自身固有认知。”他看着屏幕跳动的数据,淡淡评价,“认知纠错能力合格,模式突破能力优秀,同步率上涨0.8%。你的表现,非常出色。”
出色。
多么可笑的评价。
我这段时间所有的挣扎、怀疑、痛苦、彻夜推演、冒着风险潜入调查,在他眼里,仅仅是一组好看、合格、可以增值的实验数据。
我死死盯着他:“实验结束了吗?数据拿到,是不是就可以到此为止?苏晚真正的死因是什么?”
苏妄沉默了几秒,屋内空气冷得刺骨。
“远远没有结束。”
他直白告知:“‘拉普拉斯’协议一共七个阶段。你目前只完成了第二阶段——认知冲突与自我验证。”
“你想知道真相,我可以告诉你。王磊确实亲手杀害了苏晚,凶手真实无误。但他的动机、胆量、行凶时机、事后封口、自杀顶罪,全部经过精密心理引导与概率计算。他从头到尾,只是一枚被消耗、被安排、注定收尾的扰动因子。”
他看向我,语气毫无波澜:“真正的真相很简单。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概率变量。而我们,已经学会编写变量的剧本。”
说完,他滑动平板屏幕。
“第二阶段测试完成,你达标解锁第三阶段。你可以选择继续参与,也可以选择退出。”
我心脏猛地一缩,立刻追问:“退出的代价是什么?”
苏妄没有回答,只是把平板转向我。
屏幕播放着一段路口监控录像。画面里,下班路上的赵诚毫无防备,步履疲惫。
而在他头顶,悬浮着一串刺眼、跳动、猩红的数字,和我平日里看见的淡蓝概率完全不同,带着宣判式的压迫:
意外致死概率(72小时内):92.337%
我瞬间浑身发冷,大脑一片空白。
我终于听懂了。
参与实验,我继续被困在棋局里,任人观测。
退出实验,赵诚死。
这场实验从来没有选择权。
从苏晚死去的那一夜开始,我就已经,永远被困在了他们的概率剧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