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船来航（2）

美利坚是在第七天出现的。

　　不是从船上来的——至少不是日帝看到的那样。他就像是凭空从空气里长出来的一样，忽然就站在了江户城的外庭里，金发在日光下亮得刺眼，蓝眼睛弯弯的，嘴角挂着一个让人看了就想皱眉的笑容。

　　“嘿，”他说，声音很大，带着一种完全不在乎周围有多少武士正把手按在刀柄上的轻松，“这地方不错。就是小了点。”

　　日帝刚好从廊下经过。

　　他停住脚步，透过柱子的间隙看到那个陌生人。那个人很高——比江户还高——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军装，肩上缀着金色的穗带，胸前的扣子擦得锃亮。他站在那里，姿态懒散得几乎是无礼的，像一棵长错了地方的树，枝叶旁逸斜出，完全不在意周围的花园被修剪得多整齐。

　　然后那个人转过头来，看见了日帝。

　　那双蓝眼睛亮了一下。

　　“哦——”他拉长了声音，朝日帝走过来。每走一步，周围的武士就紧张一分，手按在刀柄上的力度就重一分。但那个人好像完全没注意到似的——或者注意到了，但不在乎。

　　他走到日帝面前，低头看着他。

　　日帝要仰起脸才能看到他的表情。他讨厌这种感觉。

　　“你就是日帝？”那个人问。

　　日帝没有回答。

　　那个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笑了。那种笑容让日帝想起夏天河边那些大孩子——他们总是这样笑着，然后把比他们小的孩子推下水。

　　“我是美利坚。”那个人说，然后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朝日帝扔过来。

　　日帝下意识地接住了。

　　是一颗糖。花花绿绿的锡纸包着，上面印着看不懂的字母。

　　“给你的见面礼。”美利坚说，然后转身走了，好像他只是路过这里顺便打个招呼，现在招呼打完了，该走了。

　　日帝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颗糖，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日帝。”

　　是江户。

　　日帝转过身。江户站在廊下的阴影里，表情看不清楚，但声音很冷——冷得日帝打了个哆嗦。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外国……那个人给我的。他说他叫米利坚。”

　　江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走过来，从日帝手里拿走了那颗糖。

　　“不要接外国人的东西。”江户说。他的声音还是冷的，但日帝注意到，他拿着那颗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父亲……”

　　“回去。”

　　这次日帝没有多说什么。他低下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他不敢回头，但他知道那是江户把那颗糖摔在地上的声音。

　　那天晚上，江户很晚才回来。他坐在日帝床边，沉默了很久。

　　“日帝。”他轻声说。

　　日帝没有睡着，但他没有睁开眼睛。

　　“我不会让那些人来碰你。”江户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种耳语，“一个都不会。”

　　那只温暖的手落在日帝的头发上，轻轻抚摸。

　　“你是我的孩子。谁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日帝的眼皮颤了颤，但他没有睁眼。他把脸埋在枕头里，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