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帝是被炮声惊醒的。
他从被褥里猛地坐起来,浅灰色的头发乱蓬蓬地翘着,深红色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已经下意识地去找父亲的身影。
“父亲?”
没有人回答。房间空荡荡的,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家臣们在低声交谈,语气里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慌张。
日帝揉了揉眼睛,爬了起来。他今年才相当于人类的十几岁,个子不高。他趿着木屐走到门口,拉开门,一个家臣正要从廊前跑过去,看见他,猛地停住脚步。
“大人——”
“发生什么事了?”日帝问。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语调已经尽力摆出了沉稳的样子。江户教过他,作为国灵的继承人,任何时候都不能在人前露出慌乱。
家臣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斟酌用词。
“有……船。外国的船。黑色的船,很大,上面有炮。”
日帝眨了眨眼睛。他听说过外国——江户提起这个词的时候总是皱着眉,像是在说什么脏东西。但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
“父亲呢?”
“江户大人已经去海岸了。”
日帝点了点头,然后绕过那个家臣,快步朝外面走去。
“大人!您不能——”
他没有回头。
江户站在海岸边的高地上,黑色的长发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穿着一身深色的直垂,腰上挂着刀,身姿笔挺得像一棵松树。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回去。”他说。声音低沉,不容置疑。
日帝停下了脚步,但没有转身。
“父亲,我想——”
“我说了回去。”
日帝咬了咬嘴唇。他知道这个语气——江户很少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一旦用了,就意味着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但他还是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抬起头,越过江户的肩膀,看向海面。
然后他看到了那些船。
黑色的。巨大的。比这个国家任何一艘船都大。船身上架着炮,炮口黑洞洞的,沉默地指向陆地。船帆鼓满了风,像某种他不认识的巨大海兽的鳍。
日帝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些船上有一种感觉——一种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压迫性的存在。不是船本身,是船上有什么东西,有什么人,正以一种毫不掩饰的力量感碾压过来。
江户终于转过身来。他低头看着日帝,眼神里有严厉,但更多的东西被藏在了那层严厉下面。
“回去。”他第三次说,这次声音轻了一些,“听话。”
日帝又咬了咬嘴唇,然后低下头,慢慢转过身。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父亲。”
“什么?”
“……您会回来的,对吗?”
江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日帝感觉到一只手落在他的头顶——宽大的、温暖的、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揉了一下他的头发。
“当然。”江户说,“回去等我。”
日帝点了点头,没有再回头。
但他在心里数着那些船。
那些黑船没有离开。
它们在浦贺冲的海面上停着,像四只蹲伏的黑色巨兽,炮口始终朝着陆地。每天都有小船从大船上放下来,载着穿奇怪衣服的外国人在海岸附近转悠。他们不登陆,但也不走。
江户每天都很晚才回来。有时候日帝已经睡着了,迷迷糊糊中能感觉到父亲走进房间,在他身边坐下,沉默地看他一会儿,然后替他掖好被角。那只手有时候会在他脸颊上停一下——只是停一下,很快就移开了。
但日帝知道,父亲在担心。
第五天晚上,江户回来得比平时早一些。他的脸色不太好,眉头拧在一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
“日帝。”他叫了一声。
日帝正坐在书案前练字,闻言放下笔,转过身来。
“父亲。”
江户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很久。烛火跳动着,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那些外国人,”江户终于开口了,“他们带来了……一封信。要交给国灵。”
日帝安静地听着。
“他们要日本开国。”江户的声音变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开国……他们知道什么。他们什么都不懂。”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日帝。那双和日帝几乎一模一样的深红色眼睛里,有日帝看不懂的东西。
“你记住,”江户说,“外国人——他们来了就不会走。他们想要的不会只是一封信、一个条约。他们想要更多。永远更多。”
日帝点了点头。他不完全理解父亲的意思,但他记住了每一个字。
“去睡吧。”江户说,语气忽然柔和下来,像是刚才那片刻的沉重只是日帝的错觉,“明天还要练字。”
“父亲不睡吗?”
“我再坐一会儿。”
日帝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江户坐在烛火旁边,侧脸的轮廓被光影切割得很深。他看起来很累,比日帝记忆中任何时候都累。
“父亲。”日帝又叫了一声。
“嗯?”
“……晚安。”
江户转过头来,看着自己的儿子。然后他笑了——那种笑容很淡,但很真实,像是把一天的疲惫和忧虑都暂时放下了,只剩下一个父亲看着自己孩子时的温柔。
“晚安,日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