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拖把到货之后,白凌的生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首先是陶老板死活不肯收拖把的钱。白凌转账三次,他退回三次,最后一次附了一句话:“先生,这把拖把算我送你的。你以后少做点噩梦就行。”白凌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回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做梦”,陶老板再没回复。
其次是夜巡开始每天在论坛发一个“拖把日报”。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拖把的象征意义分析、拖把与保洁阿姨的关系考据、拖把在夜枭组织架构中的地位评估。最离谱的一篇标题叫《从清洁工具到精神图腾——论拖把在组织文化中的升维》。白凌用保洁阿姨的账号在那篇帖子下面回复了一个字:“闲。”夜巡秒回:“阿姨你回我了!今天的拖把日报可以加精了!”
白凌决定不再回复任何跟拖把有关的帖子。
但他管不住其他人。
论坛上出现了一波“拖把二创”热潮。有人画了Q版保洁阿姨手持拖把大战邪恶势力的条漫,有人剪辑了赤焰和青牙吵架的音频配上拖把敲击的节奏做成鬼畜视频,还有人写了一首《拖把颂》,开头是“啊,拖把,你是大地的拂尘”。
白凌用白鸦的账号给《拖把颂》点了个踩。
作者欣喜若狂:“白鸦大人点踩了!!!”
白凌不明白这有什么好高兴的。他切到黑刃的账号,准备发一条语气稳重的公告,呼吁大家适度娱乐。结果发现黑刃的私信里有一条来自赤焰的消息——当然,这条消息是他上周用赤焰的账号自己发给自己、为了制造高层之间有私下沟通的假象而留的。内容是关于产品命名的意见,赤焰坚持“夜枭”,青牙反对,黑刃主张投票。
白凌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意识到一个他已经忽略了好几天的问题。
产品名字还没定。
二叔的投决会通过了,资金下周到账,公司注册手续正在走,团队页面已经上线,保洁阿姨的见面也糊弄过去了。但产品本身——那个吵架AI——至今没有一个正式的名字。征名活动开了快两周,最高赞的回复依然是“夜枭”,第二是“保洁阿姨”,第三是“拖把”。
法务的原话是:“这三个名字,第一个有法律风险,第二个有劳动仲裁风险,第三个……我不知道有什么风险,但我不敢用。”
白凌决定开一场高层会议。
他提前一天在频道里发了通知。黑刃发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沉稳:“明晚九点,高层临时会议。议题:产品正式命名。参会人员:赤焰、青牙、黑刃、白鸦、保洁阿姨。枭主精神在场。”
成员们的反应比上次开会还激动。因为保洁阿姨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高层会议的通知里。
“阿姨要参加高层会议了??”
“保洁阿姨真的是高层!!”
“所以阿姨和四位大人是什么关系?上下级?平级?”
“我投平级一票。阿姨的气场不输任何人。”
白凌用保洁阿姨的账号在下面回复:“我是记录人。不是高层。”
夜巡第一个跳出来反驳:“阿姨你不要谦虚了。你见过四位大人本人,你知道他们喜欢吃什么,你知道白鸦大人只喝白水,你知道赤焰大人吃辣青牙大人不吃香菜。你不是高层谁是高层?”
保洁阿姨:“伙房也是行政管。”
这句话被成员们截图保存,做成了表情包。表情包上保洁阿姨手持拖把,配文“伙房也是行政管”。一晚上在论坛传了四百多次。
白凌已经懒得管了。
第二天晚上九点,他照例把六台设备在茶几上一字排开。充电线又缠成了一团,他花了十分钟才解开。赤焰的笔记本、青牙的平板、黑刃的手机、白鸦的手机、保洁阿姨的手机,以及白凌本人用来监控论坛的平板。茶几上满满当当,像一个迷你指挥中心。
客厅里的七个人偶面朝他的方向,像一排沉默的观众。新来的保洁阿姨人偶站在最前面,脚边放着那把杆子发滑的拖把。
会议准时开始。
黑刃:“今日议题:产品正式命名。征名活动已收到三百余条建议,经初步筛选,以下五个选项进入终选——‘夜枭’‘夜巡’‘凌空’‘四方’‘拖——’”
青牙直接打断:“等等。最后一个是什么?”
黑刃沉默了一瞬:“‘拖把’。”
频道里安静了两秒。
赤焰的声音先响起来:“谁提的?”
保洁阿姨的声音平静地插进来:“不是我。”
白鸦难得主动开口:“也不是我。”
青牙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介于荒谬和认真之间的语气:“所以‘拖把’是成员自己投票投上来的?三百多条建议,最后进入终选的有一个叫‘拖把’?”
黑刃:“得票第三。”
赤焰:“……我们组织的成员,审美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保洁阿姨:“不怪他们。拖把这个词最近出现频率比较高。”
白鸦:“因为谁?”
保洁阿姨:“我。”
频道里又是一阵沉默。白凌用保洁阿姨的账号打字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但他用赤焰的声线说话的时候强行压住了笑意:“好了,排除‘拖把’。剩下四个,讨论吧。”
真正激烈的争论发生在“夜枭”和“凌空”之间。
赤焰坚持用“夜枭”。他的理由很充分——这个名字已经在网上有了一定的认知度,豆腐脑辩论的录音火了之后,“夜枭”这个关键词的搜索量涨了十几倍。改名意味着放弃这些流量。
青牙坚持用“凌空”。理由是“凌”字取自白凌的名字,既是对创始人的尊重,又能避免和法律意义上的“夜枭组织”撞名——法务说了,那个神秘组织虽然看起来没什么危害,但万一哪天人家突然宣布商业化,商标纠纷会很麻烦。
两个声音你來我往,各不相让。赤焰说青牙“太过谨慎没有魄力”,青牙说赤焰“把偷懒当魄力”。黑刃试图打圆场,说两个名字各有利弊,建议投票。白鸦保持了大约十句话的沉默,然后在所有人都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忽然开口。
“凌空。”
青牙:“白鸦你说什么?”
白鸦:“凌空。好听。”
赤焰的声音明显噎了一下:“白鸦你认真的?就因为它好听?”
白鸦:“嗯。”
赤焰沉默了好几秒。白凌能感觉到自己的赤焰人格正在经历一场剧烈的内心挣扎——不是因为白鸦支持青牙,而是因为白鸦说出“好听”这个词本身就足够震撼。五年来白鸦对任何事物的评价从没超出过“还行”“嗯”“吵”这个范围。现在他说一个名字“好听”,这简直相当于普通人站在山顶上拿喇叭喊“我爱你”。
黑刃的声音打破了沉默:“白鸦的意见具有重要参考价值。我也倾向于‘凌空’。”
赤焰最后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是真实的白凌通过赤焰的声线叹出来的,带着一种被自己说服的无奈——“三比一。行,凌空就凌空。”
青牙难得没有在胜利之后乘胜追击,只是说了一句:“回头请白鸦吃饭。”
白鸦:“白水就行。”
保洁阿姨在会议记录里写下一行字:“经充分讨论,高层一致决定产品正式命名为‘凌空’。白鸦大人对该名称表示高度认可。”然后她又在后面加了个括号,里面写:“白鸦大人说了‘好听’,这是五年来首次正面评价,建议纳入组织大事记。”
夜巡在收到会议记录之后,第一时间把白鸦说“好听”两个字做成了动态海报。黑色底,白色字,极其简约,极其白鸦风格。海报在论坛置顶了整整一周,回复量破了两千。最热门的回复是:“白鸦大人的审美果然高级,凌空这个名字真的好听。”
白凌用白凌本人的账号给那条回复点了个赞。
名字定下来之后,事情开始以一种超出白凌预料的速度推进。
白建军的投资款在三天后到账。金额比他预期的大了将近一倍——他二叔看完保洁阿姨的会议记录之后,又追加了一轮。邮件里只有两句话:“组织管理能力比产品本身更有价值。保洁阿姨留好,别让她跳槽。”
白凌不知道该回什么,最后打了四个字:“她不跳槽。”
白建军秒回:“你怎么知道?”
白凌想了很久,回了一句:“拖把在我这儿。”
白建军大概是把这句话理解成了某种商业隐喻,回复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有了钱之后,白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租办公室,不是招员工,而是给陶老板打了个电话。
“陶老板,加急订单。八个人偶。”
陶老板已经见怪不怪了:“这次要什么造型?”
“凌空版。赤焰、青牙、黑刃、白鸦,战甲换成科技感的,配色保留。另外再做四个同款缩小版,三十厘米高的桌面摆件。细节要求我等下发文档给你。”
“八个,加急,科技感,”陶老板一边记一边念,“先生,您是要开产品发布会?”
白凌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紧。
陶老板猜对了。
他确实在准备产品发布会。凌空的正式上线需要一个仪式,这是二叔的投决会提的建议。共享办公室已经长租下来了,团队页面上那些AI生成的照片被他换成了真人——他决定正式招募几个真正的员工。招聘启事在夜枭内部频道发出去之后,夜巡第一个投了简历。
白凌这才知道夜巡的真名叫林巡,某大厂前端工程师,二十七八岁,戴眼镜,笑起来有两颗虎牙。面试是在共享办公室的小会议室进行的,白凌坐在桌子这边,林巡坐在那边,保洁阿姨的人偶放在角落,拖把斜倚在它腿上。
林巡全程没有看白凌一眼。他一直在看那个人偶。
“白总,那个人偶……”
“公司的吉祥物。”
“做得好像,”林巡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和我想象中的保洁阿姨一模一样。”
白凌不动声色地在面试评分表上写下一行字:“观察力极强,可能是个麻烦。”然后在录用意见栏里勾了“通过”。
第二个员工是林巡推荐的。第三个是林巡的前同事。第四个是论坛上那个写了《拖把颂》的成员,真名叫周小舟,应届毕业生,中文系,特长是文案,弱点是看到白鸦相关的任何东西会当场尖叫。
周小舟入职第一天,在白凌的办公桌上看到了白鸦的桌面摆件——陶老板提前做好的打样。她站在原地愣了五秒钟,然后发出了一声又尖又细又长的声音。
白凌从会议室探出头:“怎么了?”
“白总这个摆件哪里买的!!!”
“定制。”
“能能能能能帮我带一个吗!!”
白凌看着这个刚毕业的小姑娘眼睛里亮晶晶的光,想起便利店里那个对白鸦如数家珍的收银员,想起夜巡在论坛上写的白鸦语气分析,想起三千多楼的白鸦讨论帖里那些用放大镜抠每一句台词的粉丝。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
白鸦,这个他随手捏出来凑数的马甲,这个五年来总共说了不到两百个字、平均每句话不超过三个字的高冷角色,不仅是夜枭人气最高的人物,而且拥有了一群愿意为他尖叫落泪熬夜写分析的粉丝。
而他,白凌,是白鸦的配音演员、剧本作者、周边生产商和唯一官方发言人。
“可以,”他对周小舟说,“入职满一个月,送你一个。”
周小舟当天的工作效率是其他三个员工的总和。
产品发布会定在下个月十五号。白凌忙得脚不沾地,每天从共享办公室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客厅里的人偶已经增加到了十二个——原版六个,凌空版四个,桌面摆件两个打样版。陈列架早就站不下了,他买了个新的,把走廊占了一半。消防检查的大姐要是再来一次,大概会直接报警。
但他没时间管这些。白天他是白凌,夜巡科技的CEO,主持产品迭代会议,跟二叔的投资团队对接,面试新员工,审批市场预算。晚上他是赤焰、青牙、黑刃、白鸦、保洁阿姨,处理组织事务,回复论坛消息,给成员们答疑解惑,偶尔还要自己跟自己吵一架维持人设。
夜巡——不对,现在应该叫林巡——发现了一个规律。他对白凌说:“白总,你每天下午三点之后会变得特别暴躁。三点之前你很温和,三点之后你怼人的频率会翻倍。”
白凌愣了一下。
下午三点,是他从白凌切换成青牙的时间。每天下午他要用青牙的账号处理论坛上的争议帖,批评赤焰的提案,指出黑刃的漏洞,顺带被白鸦的沉默气到血压升高。青牙的人设本来就是怼天怼地怼空气,他演了五年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下午三点之后,他的大脑自动进入青牙模式。
“咖啡因代谢,”白凌面不改色,“下午咖啡喝多了。”
林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在手机备忘录里打字。白凌不用看也知道他写的是什么——“白总咖啡因不耐受,下午尽量不安排对外会议”。
晚上回到家,白凌用青牙的账号在内部频道发了一条消息:“今天遇到一个人,说我下午三点后会变暴躁。可笑。”
赤焰秒回:“不可笑。你全天都暴躁。”
青牙:“你全天都欠怼。”
赤焰:“你看,保洁阿姨在场,你又开始攻击同僚。”
保洁阿姨:“我什么都没看见。我在拖地。”
白鸦:“拖把给我用一下。”
频道里安静了五秒。
青牙:“白鸦你要拖把干什么?”
白鸦:“打人。”
赤焰:“打谁?”
白鸦:“下午三点之后的我。”
白凌盯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着自己打出来的这句话。他忽然觉得有点恍惚。白鸦说“下午三点之后的我”——这句话的字面意思是白鸦也有暴躁的时候,但在这个由他一个人扮演所有人的世界里,这句话的背面是另一个意思。
下午三点之后的“我”,是青牙。
白鸦想打青牙。
白凌陷入了沉思。他创造的角色们正在以一种脱离他控制的方式产生化学反应。他们之间的互动从最初的简单吵架,发展出了复杂的情绪层次和关系脉络。赤焰和青牙从单纯的互怼变成了亦敌亦友,黑刃从和稀泥变成了真正的调和者,白鸦从旁观者变成了偶尔会递刀的人。保洁阿姨从记录者变成了所有人共同的锚点。
他们越来越像真人了。
而他,这个创造了他们的人,越来越像一台切换器。
手机震了。陶老板的消息。
“先生,八个凌空版人偶完成了。发布会前送到。”
“辛苦。尾款已转。”
“收到。对了先生,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
“我做完凌空版白鸦的时候,比对了你之前做的原版和皱眉版。三个白鸦的表情不一样,但你仔细看眼睛——都是一样的。”
白凌盯着这行字。
“什么一样的?”
“孤独。”
白凌没有回复。
他放下手机,走到客厅。月光下,十二个人偶以一种复杂的队列站着——原版六人组、凌空版四人组、桌面摆件打样版两个。三个白鸦分别站在不同的位置,原版面无表情,皱眉版眉头微蹙,凌空版穿着科技感白色战甲,比前两个更高一些、肩更宽一些,但那张脸——那张被陶老板一毫米一毫米打磨出来的脸——确实,眼睛是一样的。
又冷又淡,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白凌在三个白鸦面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用白鸦的账号登录论坛。在签名栏里,那行“知道了。谢谢”还留着。他删掉了这五个字,重新打了一行。
“下午三点之后,我不是我。”
论坛当晚的讨论帖堆到了四百楼。
成员们的解读铺天盖地。有人说白鸦在暗示自己有人格分裂,有人说这是凌空AI的产品预告——四种声音会随着时间段自动切换性格,有人说白鸦大人只是没睡午觉。
只有林巡没有参与讨论。
这句话的背面是另一个意思。
下午三点之后的“我”,是青牙。
白鸦想打青牙。
白凌陷入了沉思。他创造的角色们正在以一种脱离他控制的方式产生化学反应。他们之间的互动从最初的简单吵架,发展出了复杂的情绪层次和关系脉络。赤焰和青牙从单纯的互怼变成了亦敌亦友,黑刃从和稀泥变成了真正的调和者,白鸦从旁观者变成了偶尔会递刀的人。保洁阿姨从记录者变成了所有人共同的锚点。
他们越来越像真人了。
而他,这个创造了他们的人,越来越像一台切换器。
手机震了。陶老板的消息。
“先生,八个凌空版人偶完成了。发布会前送到。”
“辛苦。尾款已转。”
“收到。对了先生,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
“我做完凌空版白鸦的时候,比对了你之前做的原版和皱眉版。三个白鸦的表情不一样,但你仔细看眼睛——都是一样的。”
白凌盯着这行字。
“什么一样的?”
“孤独。”
白凌没有回复。
他放下手机,走到客厅。月光下,十二个人偶以一种复杂的队列站着——原版六人组、凌空版四人组、桌面摆件打样版两个。三个白鸦分别站在不同的位置,原版面无表情,皱眉版眉头微蹙,凌空版穿着科技感白色战甲,比前两个更高一些、肩更宽一些,但那张脸——那张被陶老板一毫米一毫米打磨出来的脸——确实,眼睛是一样的。
又冷又淡,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白凌在三个白鸦面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用白鸦的账号登录论坛。在签名栏里,那行“知道了。谢谢”还留着。他删掉了这五个字,重新打了一行。
“下午三点之后,我不是我。”
论坛当晚的讨论帖堆到了四百楼。
成员们的解读铺天盖地。有人说白鸦在暗示自己有人格分裂,有人说这是凌空AI的产品预告——四种声音会随着时间段自动切换性格,有人说白鸦大人只是没睡午觉。
只有林巡没有参与讨论。
他坐在自己租的公寓里,对着屏幕上的白鸦签名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打字。
标题:“保洁阿姨、拖把,与白鸦的下午三点”
副标题:“——论高层自白的潜台词”
他没有发到论坛。他存进了私人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叫“白总”。
窗外月光如水。城市的另一个角落,白凌已经睡着了。客厅里十三个人偶安静地站着。凌空版的四个新成员在月光下反射着微弱的金属光泽,赤焰的红黑战甲被照成深褐色,青牙的青色长袍垂坠不动。保洁阿姨人偶站在最前面,脚边的拖把杆子上那道滑痕已经磨得光滑发亮。三个白鸦各自守在展厅的不同位置,眼睛里的月光,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