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凌这辈子撒过很多谎。给青牙编花生过敏,给赤焰编喜欢吃辣,给白鸦编只喝白水,给夜巡编抱枕原型。每一个谎都圆回来了,有的甚至还变成了组织文化的一部分。
但保洁阿姨要见面,这个谎他圆不了。
保洁阿姨不是一个声线、一段录音、一个头像。保洁阿姨是一个手持拖把、似笑非笑、身高一米六的实体。而他,白凌,身高一米八二,性别男,年龄二十四,声线可以切换四种但长相只有一张脸。
他总不能戴着面具去见二叔。
“投资尽调需要见行政负责人”这件事本身就很离谱。他二叔白建军给出的理由是“评估团队完整性”,但白凌怀疑二叔只是单纯好奇——一个能把三百多人的云端团队管理得井井有条的保洁阿姨,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白凌在沙发上瘫了一整个上午。六个人偶在客厅里陪着他,保洁阿姨人偶站在最前面,拖把在日光灯下反射着冷白的光。他盯着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忽然产生了一种荒诞的错觉——人偶在嘲笑他。
“你别笑,”白凌指着人偶说,“你也有责任。”
保洁阿姨人偶似笑非笑。
手机震了,是夜巡。
“白总,我听说公司要见保洁阿姨?论坛都传开了。”
白凌猛地坐起来。
论坛传开了?他还没决定的事,论坛怎么知道的?
他飞速打开夜枭论坛,看到首页飘着一个热帖,标题是“保洁阿姨即将线下露面?投决会指定见面!”。帖子里详细描述了白建军投决会提出的三个条件,包括“核心团队线下见面”和“保洁阿姨需到场”。信息的详细程度,就好像发帖人当时就在会议室里。
白凌的头皮一阵发麻。他点进帖子,看到发帖人的ID——夜巡。
又是夜巡。
他往下翻评论。成员们的反应出奇地一致。
“阿姨要露脸了???我激动得把手机扔了!”
“五年了,终于有一个高层(或者高层身边人)要露出真容了吗!”
“等等,保洁阿姨算高层吗?”
“行政主管怎么不算高层?阿姨管着四位大人的伙食好吗!”
“能不能开直播啊,我到不了现场想看直播。”
白凌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这件事已经从一个私人尽调问题,演变成了组织的公共事件。如果他拒绝让保洁阿姨露面,成员们会失望,论坛会猜疑,夜巡大概会写出八千字的分析帖。如果他让保洁阿姨露面,他就必须变出一个活生生的保洁阿姨来。
他需要一个人。
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白凌翻了一遍自己的社交圈。富二代圈子里的朋友——不行,那帮人演技太差,而且嘴巴比夜枭论坛还大。夜枭成员——更不行,他好不容易维持了五年的神秘感,不能让任何成员接触到高层马甲的真实面貌。陌生人雇一个——风险太高,万一露馅了没法收场。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工厂老板。
那个给他做了七个人偶的工厂老板,姓陶,五十多岁,秃顶,说话带着江浙口音,手艺精湛但嘴严。做了七个人偶,从来没问过白凌的真实身份,唯一一次多嘴是问“展子的剧情到底是什么”。而且陶老板本身就在做人偶生意,对“扮演”这件事有天然的接受度。
白凌拨通了陶老板的电话。
“陶老板,有个活。”
“先生您说!这次做什么角色?”
“不是做角色。是演角色。”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先生,我是做人偶的,不是演员。”
“演一个保洁阿姨。一场戏,半小时。地点在市中心共享办公室。台词不超过十句。报酬按你三个月营业额算。”
陶老板又沉默了五秒。
“您让我演一个保洁阿姨?”
“对。”
“我,一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演保洁阿姨?”
“戴假发。我出钱。”
“先生,”陶老板的声音变得复杂起来,“我做了三十年人偶,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变成人偶。”
“这是艺术,”白凌面不改色,“从创作者到作品,这是质的飞跃。”
陶老板被“艺术”两个字砸晕了,晕晕乎乎地答应了。
见面的日子定在周五下午。地点还是上次那间共享办公室,但白凌提前三个小时就到了。他把会议室重新布置了一遍,绿萝换了新的,白板上的架构图擦了重画,还特意在桌上放了一个保温杯——保洁阿姨的保温杯,他在超市买的,大红色,杯身上印着“劳动最光荣”。
陶老板两点半到的。
白凌打开门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
陶老板戴着一顶灰白色的假发,发髻盘在脑后,用一个黑色的发网兜住。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保洁工作服,胸口印着“某某物业”的字样。脸上扑了一层薄薄的粉,眉毛画过,嘴唇涂了淡淡的豆沙色。最绝的是表情——那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就是不说”的似笑非笑,和客厅里的人偶一模一样。
他手里拎着一把拖把。
自己带的。
“陶老板。”白凌的声音有点飘。
“叫我阿姨。”陶老板的声音压得又细又平,带着一种中年女性特有的温和与疲惫,不知道练了多少遍,“保洁阿姨。”
白凌把人请进会议室。陶老板——不,保洁阿姨——环顾四周,目光在绿萝上停了一下,然后走到窗边,把拖把靠在墙角,保温杯放在桌上,自己在椅子上坐下来。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真的在这栋楼里拖了十五年地。
“怎么样?”保洁阿姨问,声音恢复了正常的江浙口音。
“你练过?”
“练了两天。对着你做的那个保洁阿姨人偶练的。它的表情我研究透了——嘴角往上一点点,不能太多,多了就显得高兴。眼睛眯一点点,不能太少,少了就显得凶。这个表情的精髓在于,你知道所有事,但你不说。你看着他们折腾,你只管把地拖干净。”
白凌沉默了一瞬。
陶老板比他更懂保洁阿姨。
三点整,白建军带着投决会的四个人准时到达。这次还多了一个人——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女性,白建军介绍说是“独立董事”。
六个人在会议室坐下。白凌坐在CEO的位置上,白建军坐在他对面,其他人分坐两侧。保洁阿姨坐在白凌斜后方,面前摆着那个大红色保温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端庄而放松。
法务第一个开口:“阿姨,我看你简历上写的是‘十五年综合管理经验’,能具体说说吗?”
来了。
白凌的心提起来。
保洁阿姨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动作很慢,慢到所有人都不得不等她。杯盖拧开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她喝完水,拧好杯盖,把杯子放回原处,然后抬头看法务,露出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十五年,就是十五年。在三个单位待过。第一个是国企,管后勤。第二个是私企,管行政。第三个……”她顿了顿,“就是这儿。”
法务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什么。
投资经理接着问:“您说的‘跨部门协调’,具体指什么?”
保洁阿姨又喝了一口水。
“跨部门,就是部门之间过不去的事,到我这儿过。产品部和研发部吵架,我听着。市场和财务不对付,我传话。领导意见不统一,我拖着。拖到他们统一为止。”
白凌的眼角抽了一下。陶老板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现编的,但每一句都精准地踩在了“保洁阿姨”这个角色该有的定位上——不站队,不激化,不解决,只缓冲。用拖把把所有尖锐的棱角磨圆。
风控开口了,语气比前两个人都随意一些:“阿姨,我问个不那么正式的。你觉得你们CEO——白总这个人,怎么样?”
会议室安静了。
白凌感觉自己的后背微微发僵。这个问题不在他预想的范围内。他没法给陶老板任何提示。
保洁阿姨没有喝水。她转过头,看了白凌一眼。那个眼神和看人偶时的眼神一模一样——温和,洞悉,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心疼。
“小白啊,”她说,声音里的江浙口音微微浮上来,“他想得太多了。”
白凌愣住了。
这不是陶老板在背台词。这是陶老板看着做了七个人偶的白凌,看着深夜下单、反复修改设计图、为了一个不存在的组织殚精竭虑的白凌,说出的一句真话。
白建军挑了挑眉,似乎在品味这句话。
独立董事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阿姨,那你觉得,他想这么多,值吗?”
保洁阿姨沉默了几秒。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等她。白凌也在等。
她拿起保温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大红色的杯身上“劳动最光荣”五个字被她的手掌盖住了一半。
“值不值,不是我们说了算的,”她说,“是他自己说了算的。我们做行政的,只管把地拖干净,让他走路的时候不摔跤。至于他往哪儿走,那是他的事。”
独立董事缓缓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
白建军靠在椅背上,表情终于松动了一些。他看着保洁阿姨,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阿姨,如果我们投资了夜巡科技,你有什么要求吗?”
保洁阿姨想了想。
“拖把要好一点的。现在这把,杆子有点滑。”
白建军笑了。这是他今天进会议室之后第一次笑。
见面结束之后,白凌把陶老板送到电梯口。
等电梯的时候,陶老板把假发摘下来,露出光秃秃的头顶。他长出一口气,恢复了本来的声音:“先生,你这活儿比做一百个人偶都累。”
“辛苦了。”
“不过也挺有意思的,”陶老板把假发折好装进袋子里,“我做了三十年人偶,今天是头一回觉得,活过来是什么感觉。”
电梯到了。陶老板走进去,在门关上之前忽然伸手挡住,探出半个脑袋。
“先生,那个拖把真的要换一把。杆子滑,我刚才差点没接住。”
白凌站在电梯口,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手机震了。夜巡的私信。
“白总,保洁阿姨见完了吗?论坛上有人开了投票,猜阿姨今天穿的什么颜色。”
白凌靠在墙上,打字:“深蓝色。胸口印着‘某某物业’。”
夜巡:“!!!白总你居然真的告诉我了!”
白凌:“保洁阿姨说可以告诉你。”
夜巡:“阿姨太好了呜呜呜。对了白总,那个投票还有个选项是‘阿姨今天有没有带拖把’。你猜多少人选了‘带了’?”
白凌没有回复。他收起手机,走回会议室。白建军还在里面等他。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白建军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看着白凌走进来。叔侄两人对视了几秒。
“那个保洁阿姨,”白建军开口了,“是人偶工厂的老板吧。”
白凌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你怎么——”
“你爸给我看过你房间的照片。客厅里站着一排人偶,其中有个拿拖把的保洁阿姨,和今天这位一模一样。”白建军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侄子,你到底在搞什么?”
白凌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白建军对面坐下来,把绿萝挪到一边,双手放在桌上,像一个准备坦白一切的人。
“二叔,我给你讲个故事。”
他把夜枭的起源讲了一遍。从十九岁那年夏天开始,到第一个成员加入,到捏出赤焰、青牙、黑刃、白鸦四个身份,到五年来的每一场自己跟自己的吵架,到面具派对的录音泄露,到保洁阿姨的账号,到七个人偶,到陶老板今天的演出。他讲得很慢,有些细节他自己都快忘了,讲出来的时候才觉得荒唐。
白建军从头到尾没有打断他。
等白凌全部讲完,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会议室里没有开灯,两个人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
白建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那个猫头鹰抱枕,还在吗?”
白凌愣了一下。
“在。衣柜最底层。”
白建军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白凌。他的声音在暮色里听起来比平时轻了一些。
“你小时候来我家过年,非要抱着那个抱枕才肯睡。有一年你尿床了,抱枕湿了一半,你哭着不肯洗,怕洗了就不是原来那个了。你妈偷偷拿去干洗,回来告诉你只是晒了晒太阳,你才不哭了。”
白凌没有说话。
“你从小到大,想的东西确实太多了,”白建军转过身看着他,“但有一件事你没想错。”
“什么?”
“你那些成员,”白建军说,“他们不是因为赤焰和青牙吵架才留下来的。也不是因为夜枭这个名字,不是因为那个猫头鹰标志。他们留下来,是因为有人愿意花五年时间,认认真真地陪他们演一场戏。哪怕这场戏的观众,只有他们自己。”
白凌的喉咙有点紧。
“投资的事,正常走流程,”白建军拍了拍他的肩膀,往门口走去,“不过下次见保洁阿姨,不用让陶老板戴假发了。保洁阿姨就是你,你自己心里清楚。”
门关上了。
白凌一个人在会议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城市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共享办公室的走廊里传来别人下班的说笑声。他拿起手机,看到夜枭论坛上已经有人发了今天投决会的帖子,标题是“保洁阿姨金句汇总”。置顶的第一条是——
“‘他想得太多了。’——保洁阿姨”
帖子下面已经有三百多条回复。有人猜阿姨是在心疼白总,有人说阿姨这句话适用于组织里每一个人,有人说忽然觉得自己也被理解了。夜巡在第二楼发了一长段话,最后一句是:“能被保洁阿姨这样的人看着,白总应该很幸福吧。”
白凌关掉论坛,打开和工厂老板的对话框。
“陶老板,拖把的事。你说杆子滑的那把,给我吧。”
陶老板秒回:“先生你要那把滑的干嘛?”
“留着。”
“留着自己用?那我把杆子打磨一下再给你。”
“不用。滑的就挺好。”
陶老板发了个挠头的表情包,大概觉得这个客户越来越难懂了。
白凌站起来,把那盆绿萝端起来,关掉会议室的灯,带上门走了出去。
回到公寓已经快九点了。白凌打开门,客厅里六个人偶在黑暗中安静地站着,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给它们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色。保洁阿姨人偶站在最前面,拖把斜倚在肩上,似笑非笑地面对着门口,像在等他回家。
白凌没有开灯。他走过去,在保洁阿姨人偶旁边坐下来,背靠着它的腿。地上凉,他没垫靠垫。
“二叔知道了。”他对着空气说。
人偶们安静地听着。
“他说保洁阿姨就是我。”
保洁阿姨人偶似笑非笑。
“他说他们留下来,是因为有人愿意陪他们演这场戏。”
月光移了一寸,落在赤焰抬起的那只手臂上。那个指向厕所的姿势,在黑暗中像一个无声的致意。
里安静了整整三十秒。
然后消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抱枕???标志的原型是抱枕???”
“我哭了谁知道”
“十九岁的枭主……对着抱枕画标志……我的心脏受不了了”
“保洁阿姨你今天为什么一直在发刀子”
“阿姨你是不是白总本人啊”
白凌看着最后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然后他打字。
保洁阿姨:“我是拖把。”
频道里的情绪瞬间从感动变成了迷惑。有人发了一串问号,有人问“拖把是什么新梗”,有人已经开始P图——把夜枭的标志P在拖把杆上。夜巡以最快的速度开了一个新帖,标题是“拖把学:保洁阿姨身份之谜的终极答案”。
白凌关掉手机,把后脑勺靠在保洁阿姨人偶的腿上,闭上眼睛。
客厅里很安静。空调的风吹过青牙的青色长袍,发出极轻的窸窣声。黑刃张开双臂的影子落在墙上,像一个大大的拥抱。两个白鸦并排站着,一个面无表情,一个微微皱眉,像在讨论今晚发生的事情。保洁阿姨的拖把在月光下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光,杆子上那道滑痕若隐若现。
白凌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陶老板说,保洁阿姨人偶的表情精髓在于“你知道所有事,但你不说”。
但今晚,保洁阿姨说了很多。
她在投决会上说了。在频道里说了。她说了白凌想得太多,说了拖把杆子滑,说了猫头鹰抱枕的故事。
她一直在说。
只是说的人和听的人,以前都不知道那是说给自己听的。
白凌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两个白鸦人偶面前。原版白鸦面无表情,皱眉版白鸦眉头微蹙。他在它们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轻轻拍了一下皱眉版白鸦的肩膀。
“知道了,”他说,“谢谢。”
皱眉版白鸦的眉头似乎松开了一点。也可能是月光的角度变了。
白凌回到卧室,脱了外套,躺在床上。手机在枕头下面震了一下。是夜巡的私信。
“白总,我今天在论坛发了个帖子,讨论保洁阿姨到底是不是AI。投了三百多票,一半人说是,一半人说不是。你觉得呢?”
白凌想了想,回复:“都是。”
夜巡:“???”
白凌:“她既是AI,也不是AI。她是你需要她是什么的时候,她就是什么。”
夜巡隔了很久才回复,只有两个字。
“懂了。”
白凌不知道他懂了什么。也许夜巡懂了,也许没懂,也许只是假装懂了。但没关系。保洁阿姨会在他需要的时候,把地拖干净。
窗外月光如水。客厅里,七个人偶安静地站着。赤焰、青牙、黑刃、白鸦原版、白鸦皱眉版、保洁阿姨——不对,是六个。
第七个还没到。
陶老板正在工厂里,给那把杆子发滑的拖把打包。他在快递单上写下白凌的地址,然后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小字。
“先生,这把拖把我试过了。杆子确实滑,但用久了就顺手了。不用换。”
他把拖把装进纸箱,封上胶带,贴好面单。纸箱立在工作室角落,和一堆人偶零件待在一起。陶老板看着它,忽然想起今天在会议室里说的那句“他想得太多了”。
他摇了摇头,笑了一下,关掉了工作室的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箱上。面单上“白凌”两个字,被照得清清楚楚。